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被投喂 ...

  •   平局。
      这个结果像一枚奇特的印章,盖在了蒲栖光和独孤凛之间那本名为“意外交集”的账册上。没有赢家的狂欢,也没有输家的落寞,只有一种悬而未决的、势均力敌的静默。舆论在铁一般的并列分数前失了声,刘悦似乎也真的信守了某种承诺(或者说被这个结果弄得有点懵),暂时没再出现在蒲栖光面前指手画脚。生活似乎被按下了复位键,重新流淌在图书馆、教室、实验室三点一线的平静河道里。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那份“战书”和“赌局”带来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关注。蒲栖光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只是目光不再仓皇躲闪,而是停留得稍微久一些,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观察的意味。他知道独孤凛看到了并列的成绩,也记得那次短暂的、隔空的对视。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仿佛平局只是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也好。蒲栖光想。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所能拥有的,最合理也最安全的距离。
      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
      夏日的暑气还未完全消退,空气黏稠,知了声嘶力竭。蒲栖光刚结束一节冗长的竞赛辅导课,头脑发胀,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另一件事——母亲下午发来消息,说哥哥蒲肖阳的航班明天傍晚抵达。让他记得收拾一下哥哥的房间。
      蒲肖阳——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或者说麻木)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阵熟悉的、带着轻微抗拒和无奈的躁动。
      比他年长半岁,却像是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次元。外向,张扬,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也理所当然地将安静内敛的弟弟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兼“多功能工具人”。
      蒲栖光童年记忆里充斥着蒲肖阳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声:“小光,去把我的画笔拿来!”“弟弟,站那儿别动,给我当个背景!”“哎,你这样不行,笑一个,啧,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保持面瘫吧……对,就这样,高级!”
      最让蒲栖光难以释怀(或者说羞于启齿)的,是蒲肖阳那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妹妹情结”。因为嫌弃弟弟不够软萌可爱,蒲肖阳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艺,热衷于将蒲栖光按在镜子前,用各种瓶瓶罐罐在他脸上涂抹勾画,将他本就清秀的眉眼修饰得更加柔和,然后翻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尺寸勉强合适的女童衣裙,套在蒲栖光身上,心满意足地左右端详,拍照留念,嘴里还念叨着:“这才对嘛,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那些照片至今还被蒲肖阳妥善保存在某个加密相册里,偶尔还会拿出来“缅怀”一下,并啧啧称赞自己当年的“艺术眼光”和“化妆技术”。
      长大后,蒲肖阳的“兴趣”从打扮弟弟过家家,进化成了更“高级”的追求——摄影。他天赋异禀,镜头感极佳,尤其擅长人像和情绪捕捉,早早立志要开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而蒲栖光,自然成了他现成的、且“物美价廉”(免费)的专属模特。
      “光光,帮个忙!客户要一组校园清新风的,你气质最合适了!”
      “光光,快换这套!对,就这个眼神,放空,带点忧郁,绝了!”
      “啧,男装拍腻了,试试这个中性风?或者……女装?你底子好,稍微修饰一下绝对惊艳!放心,哥的技术,妈都认不出来!”
      蒲肖阳总有各种理由和层出不穷的点子,将蒲栖光拉进他的镜头里。从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半推半就、麻木配合,蒲栖光早已数不清自己穿过多少奇装异服,在蒲肖阳的指挥下摆出过多少别扭的姿势。那些照片,有些成了蒲肖阳作业或参赛的作品,有些则被他挂在自称的“未来工作室官网”上招揽客户,美其名曰“展示多样化的模特可塑性”。
      报酬?偶尔是一顿烧烤,或者蒲肖阳心血来潮送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时候是“兄弟之间谈什么钱,多伤感情”以及一个“下次哥带你赚大钱”的空头支票。
      对此,蒲栖光并非毫无怨言。他讨厌被摆布,讨厌穿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更讨厌镜头下无所遁形的感觉。但他也清楚,拒绝蒲肖阳的下场往往更麻烦——那家伙会像牛皮糖一样缠着你,用各种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比如搬出父母,或者以“不答应我就把你的女装照发班级群”相威胁)直到你屈服为止。久而久之,蒲栖光也学“乖”了,在某些无关痛痒(至少在他看来)的事情上,选择妥协,换取耳根清净。
      只是每次答应后,心里总会沉甸甸地压上一块石头,混杂着无奈、厌烦,和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对兄长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无力反抗的软弱。
      明天,这块“活着的麻烦”就要回来了。
      蒲栖光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嚣气息。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房间,通风,然后呢?迎接蒲肖阳的,必然是一连串新的“拍摄计划”、“帮忙请求”,以及永无止境的、大大咧咧的使唤。
      想到未来几天可能又要被蒲肖阳拉着当免费劳力,甚至可能被迫穿上某些令人尴尬的服装,蒲栖光就觉得一阵头疼和烦闷。辅导课上的难题都没能让他如此困扰。他不想立刻回家,便拐进了学校后街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想买瓶冰水,找个角落安静地待一会儿。
      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黏腻。蒲栖光径直走向冷饮柜,拿了瓶矿泉水,又鬼使神差地,在冰激凌柜前停下了脚步。透明的柜门里,各色冰激凌琳琅满目。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包装花哨的品类,最后,落在了熟悉的香草味盒装上。
      香草味……
      聚餐那晚,刘悦在逼问出“全校都认识”的喜欢之人后,突兀抛出的那个问题,和他在窘迫中脱口而出的答案,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香草味和巧克力味你喜欢哪种?”
      “香草味。”
      当时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困境的随口一答,此刻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于偏好的隐秘角落。原来,在那种极端的混乱和压力下,他潜意识里选择的,是这个味道。
      他盯着那盒香草味冰激凌,有些出神。心里那点因为哥哥归来而生的烦闷,似乎奇异地和那段尴尬记忆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沉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最终没有拿冰激凌,只是拿着矿泉水,走到靠窗的高脚凳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零星归家的学生,店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流行乐,更衬得他心绪低落。他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冰水,试图冷却心头的躁郁,却收效甚微。
      就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带进一阵室外的热浪。
      蒲栖光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进来的人是独孤凛。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显然是刚运动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略显冷硬的疲惫感,径直走向饮料柜,拿了一瓶冰镇的无糖乌龙茶——这是刘悦曾经八卦过的“情报”之一,蒲栖光没想到竟是真的。
      付了钱,独孤凛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他似乎不急着离开,拿着乌龙茶,在店里随意地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靠窗坐着的蒲栖光身上。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蒲栖光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心间快速扫描,与记忆中“聚餐事件”时那张通红慌乱的脸进行比对——情绪状态:显著负向。
      蒲栖光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他想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了,只能僵直地迎着那道目光。
      独孤凛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明显的低落和烦闷——微蹙的眉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抿紧的嘴角,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与便利店明亮灯光格格不入的灰暗气息里。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平局公告栏前的平静打量,也没有以往的任何一次意外对视中的复杂情绪。这一次,独孤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在调取某个关联数据项。
      他看到了蒲栖光的不开心。如此明显,毫无掩饰。
      蒲栖光感到一阵难堪,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盯着手中的矿泉水瓶。他希望独孤凛像往常一样,无视他,直接离开。
      然而,脚步声却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蒲栖光的心跳得更快了。
      独孤凛停在了他旁边的空位前,但没有坐下。蒲栖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冰镇乌龙茶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运动后的热意,形成一种极具存在感的压迫。
      然后,他听到独孤凛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一点,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却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香草味的?”
      蒲栖光猛地抬起头,撞进独孤凛平静的视线里。他……他听到了?聚餐那晚?还是……他只是随口一问?
      大脑一片混乱,蒲栖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独孤凛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看了一眼蒲栖光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只有那瓶矿泉水),又看了一眼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怔忪和低落,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又走回了冰激凌柜前。
      蒲栖光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见独孤凛拉开冰柜门,精准地拿出了刚才蒲栖光盯着看的那盒香草味冰激凌,走到收银台,付钱。然后,他拿着那盒小小的、方形的冰激凌,又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停在了蒲栖光面前,伸出手,将那盒香草味冰激凌,轻轻放在了蒲栖光面前的桌面上。
      塑料盒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给。”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蒲栖光彻底呆住了。他低头看看那盒冒着丝丝凉气的香草味冰激凌,又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独孤凛。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盒冰激凌,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为什么?
      蒲栖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是因为听到了聚餐时的话?是因为看到他心情不好?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独孤凛式的……表达?
      独孤凛没有解释。他似乎完成了某件该做的事,不再停留,拿着自己的乌龙茶,转身就朝便利店门口走去。自动门再次滑开,他修长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便利店里又只剩下循环的音乐和冷气运行的嗡嗡声。
      蒲栖光独自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面前那盒香草味冰激凌。包装盒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冰凉的气息隔着空气传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一部分躁郁。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身,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似乎也冷却了胸腔里某种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哥哥要回来的烦恼还在,并没有消失。但此刻,它好像被这盒突如其来的、带着凉意的“香草味”,推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慢慢拆开包装,拿起附赠的小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冰凉,带着香草特有的、温和的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心头的烦腻。
      很甜。
      蒲栖光垂下眼帘,一小口一小口地,安静地吃着那盒冰激凌。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便利店的灯光将他笼罩在一小团温暖的光晕里。
      他不知道独孤凛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他知道,这盒香草味冰激凌,和他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哥哥的无奈,以及之前所有关于“战书”、“赌局”、舆论的纷扰,都奇特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夏夜,一个无法言说、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