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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考风波 ...

  •   蒲栖光看到聚餐那晚的闹剧,像一根引信,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将刘悦那荒诞的“赌局”连同“战书”一起,转化为近乎自虐的备考动力。图书馆的灯光见证了他日益清瘦的轮廓和眼底不肯熄灭的执拗光芒。他要赢,不仅仅是为了让刘悦“消失”,更是为了给自己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一个至少能体面退场的理由——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结束这场由旁人强加、却已无法脱身的荒谬竞赛。然后,或许,他才能真正开始尝试“遗忘”,或者寻找老奶奶所说的“破碎之后剩下的路”。
      月考的日子在紧绷的空气中到来。清晨,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蒲栖光检查了好几遍笔袋和准考证,早早出了门。他拒绝了父亲开车送他的提议,选择了步行。需要一点冷雨和清醒的空气,来平复考前最后一点不必要的紧张。他撑着伞,沿着通往考场的熟悉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脑海里最后一次飞快地过了一遍易错点和重难点公式。
      距离考点还有两个路口,需要穿过一座横跨护城河的旧石桥。雨天的清晨,桥上行人稀少,只有雨水敲打伞面和河面的单调声响。
      就在他走到桥中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桥栏杆外侧,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一个穿着附近另一所中学校服的男生,背对着桥面,半坐在湿滑的栏杆上,双脚悬空,面对着下面流淌的、因为下雨而略显浑浊湍急的河水。他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耸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一股绝望的气息。
      蒲栖光的心猛地一紧,脚步顿住了。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其他人。那个男生的姿势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滑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蒲栖光快步走了过去,在距离男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放轻声音:“同学?你怎么了?那里很危险,快下来。”
      男生似乎被惊动,猛地转过头。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眼眶通红,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了蒲栖光一眼,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没说话,反而更往栏杆外挪了一点。
      “别过来!”男生嘶哑地低吼,声音带着哭腔,“你走开!”
      蒲栖光的心跳得飞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好,我不过去。”他放缓语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可靠些,“但你能不能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下面水很急,很冷。”
      男生只是摇头,身体因为寒冷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目光重新投向下面奔流的河水,眼神更加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考试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蒲栖光看了一眼手表,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知道,他应该立刻离开,赶去考场。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可是……眼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丝吸入肺腑。他不能走。
      他慢慢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试图减少自己的“威胁感”。他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继续劝说,分散男生的注意力,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寻找机会,或者期待有其他人经过。
      然而,雨天的清晨,这座旧桥仿佛被世界遗忘了。只有雨声,水声,和男生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男生似乎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僵持而体力不支,抓着栏杆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蒲栖光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危险,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男生的一条胳膊!男生惊叫一声,下意识挣扎,半个身体已经悬空!蒲栖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桥外拖去,脚下湿滑,险些站立不稳。他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男生的衣服,双脚蹬住桥栏杆底部,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
      “抓住我!别松手!”他大喊,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嘶哑。
      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是蒲栖光拼尽全力的呼喊起了作用,男生停止了剧烈的挣扎。两人在湿滑的桥边僵持着,每一秒都惊心动魄。蒲栖光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终于,在蒲栖光几乎脱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是两个晨跑路过的成年人发现了这里的险情,飞奔过来帮忙。
      几人合力,终于将那个男生从栏杆外拉了回来。男生瘫坐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嚎啕大哭。赶来的大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赶紧报警并联系他的学校和家人。
      蒲栖光筋疲力尽地靠坐在一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手臂和肩膀因为刚才的拉扯而传来阵阵酸痛。他这才想起考试,猛地看向手表——
      开考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按照规定,迟到超过一定时间,将无法进入考场。
      他呆呆地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指针,雨水混合着泥水从发梢滴落。手臂因脱力和拉伤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都比不上胸腔里那片骤然塌陷的空洞。三个月的鏖战,破釜沉舟的决心,对清净的渴望,对一场“对话”的卑微期盼……全被这十五分钟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重来,没有如果。他错过了。仅此而已。不是因为实力不济,不是因为紧张失误,而是因为这样一场完全意外的、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空茫感笼罩了他。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模糊的梦。警察和学校老师赶来,了解情况,做笔录。蒲栖光沉默地配合着,浑身冰冷。救人的事情很快传开,学校领导表扬了他的见义勇为,承诺会为他申请特殊情况的补考或成绩认定。但这些,都无法弥补他错过这次关键月考的事实。
      而随着救人细节的传播,另一件事也被不可避免地牵扯出来——他是因为救人,才错过了和独孤凛之间的那场“战书”对决。
      舆论开始发酵。最初是赞扬和敬佩,但很快,在一些有心人的引导下,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啧,该不会是怕输给凛哥,故意找借口不考吧?”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时机也太巧了吧?偏偏是考试当天,偏偏是‘战书’之后?”
      “听说他们之前还有赌约呢,输了要告白的……这下倒好,直接不用考了。”
      “说不定是自导自演呢?为了保住面子?”
      各种猜测、质疑,甚至恶意的揣测,在校园的角落和网络上悄然流传。蒲栖光救人时的监控片段被人翻出,反复解读;他过去低调的行事风格被拿出来质疑“为何突然如此英勇”;他和独孤凛之间那场被刘悦强加的“赌局”更是被添油加醋,描绘成一场他“输不起”而刻意逃避的戏码。
      蒲栖光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敬佩中夹杂着探究,同情里混合着怀疑。他依旧沉默,照常上课,去图书馆,但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冷寂,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他懒得解释,也无从解释。真相就在那里,信或不信,是别人的事。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这场始于水晶球碎裂、被刘悦不断推波助澜、如今又卷入莫名舆论漩涡的闹剧,让他身心俱疲。
      就在舆论甚嚣尘上,蒲栖光几乎要被那无声的压力淹没时,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人,主动找上了他。
      那是一个黄昏,蒲栖光刚结束自习,独自一人走向校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独孤凛。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敞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蒲栖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稍微专注一些。
      “聊聊?”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蒲栖光停下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独孤凛会主动找他。是为了舆论?还是为了那场未完成的“战书”?
      两人走到操场边僻静的主席台后面。这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空旷看台的声音。
      独孤凛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件事(指救人),我听说了。”
      蒲栖光抿了抿唇,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独孤凛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继续说:“考试缺了就是缺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什么借口不借口。”
      蒲栖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算是……认定他是故意逃避吗?
      然而,独孤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所以,”独孤凛转开视线,望向远处球场上传来的隐约拍球声,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下次考试,补上。”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甚至不是安慰。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直接的话——“补上”。
      仿佛那场被传得沸沸扬扬、附加了各种赌注和阴谋论的“战书”,在他眼里,仅仅是一次被意外中断的、需要补考的普通比拼。
      没有理会那些谣言,没有评价他的救人行为,只是将一切重新拉回最原始的起点:一场考试,一次胜负。
      蒲栖光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胸腔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这道过于简洁直接的话语,撬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没有想象中的敌意或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公平?
      独孤凛说完,似乎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便收回了目光,准备离开。
      “等等。”蒲栖光脱口而出。
      独孤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蒲栖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你会……认真考吗?”
      这一次,不是质问,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场由他人强加、却已然无法回避的对决,在对方那里,是否具有同等的分量。
      独孤凛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微微挑了下眉,看着蒲栖光眼中那抹混合着疲惫、倔强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光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你所愿”的随意应承。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蒲栖光独自站在空旷的操场边,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胸口那片冰层下的暗火,因为那句“补上”和那个“嗯”,而难以抑制地、微弱地,重新摇曳了一下。
      舆论依然纷纷扰扰,但蒲栖光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下一次月考,成了两人之间一个沉默的约定。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和外界未曾停息的议论中流逝。蒲栖光摒除了一切杂念,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正名,一次对自己的交代,一次……或许是与独孤凛之间,唯一一次公平的、直接的“对话”。
      考试日再次来临。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
      考场里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蒲栖光全神贯注,将几个月来积累的所有知识、技巧、乃至那份不甘和决心,都倾注于笔端。他不再去想输赢背后的意义,只是专注于解开每一道题目,完成每一份答卷。
      考试结束,等待成绩公布的日子反而显得平静。蒲栖光照常生活,只是偶尔在走廊或操场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跳会规律地漏跳一拍,随即恢复平静。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照例挤满了人。蒲栖光没有去挤,只是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人群散去大半,他才慢慢走上前。
      年级大榜的最顶端,并列着两个名字。

      蒲栖光。独孤凛。
      总分,一模一样。
      平手。
      没有第一,也没有第二。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完全相同。
      蒲栖光看着那并列的名字和分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没有赢,也没有输。他拼尽全力,对方似乎也未曾松懈(从这分数看,独孤凛恐怕真的“认真”了)。最终的结果,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势均力敌的平局。
      这算什么呢?赌局未分胜负,刘悦的“消失”条款失去了前提,那场荒诞的“告白”大冒险也悬而未决。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或者,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僵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阳光有些刺眼。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在不经意抬眼时,看到公告栏的另一侧,隔着稀疏的人群,独孤凛也正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那并列的分数上停留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边极轻地敲击了一个节拍——一个绝对平局,足以终结所有无意义的纷扰和期待,将一切重新归零。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眼,朝蒲栖光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流动的空气,短暂地交汇。
      没有火药味,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只有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平静,以及那成绩单上白纸黑字所奠定的、全新的、势均力敌的关系。
      独孤凛先移开了目光,嘴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难以分辨是觉得无趣,还是觉得……有点意思。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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