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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心话大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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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书”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的不仅是羞愤的浪花,更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的窒息感。蒲栖光知道,无论独孤凛将那番话视为玩笑还是挑衅,下一次月考的成绩,已经不再仅仅关乎他自己的学业。它成了一场荒谬赌局的筹码,被刘悦以最莽撞的方式押上了台面。
他无法逃避。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战书”尊严,甚至不是为了在独孤凛面前证明什么——他知道,成绩单上的数字,在那个人眼里可能毫无意义。他必须赢,是为了守住自己内心最后一点秩序,是为了不让这场由他人强加的闹剧,以自己狼狈落败的方式收场。赢,是结束这场闹剧、让一切重归寂静的唯一途径(至少他如此认为)。
于是,蒲栖光开始了近乎自虐的备考。他取消了无关学习的所有活动,图书馆闭馆铃响后才最后一个离开,带回宿舍的习题册堆满了书桌一角。咖啡和浓茶取代了白水,眼底渐渐染上淡青。他屏蔽了所有外界干扰,包括刘悦后来几次试图搭话和道歉(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将全部心神投入公式、定理和浩瀚的题海。世界缩小成眼前的一页页纸张,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是真实的。偶尔从题海中抬头,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想到那个名字和随之而来的“战书”时,才会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随即被更强烈的解题欲望覆盖。
就在这种高强度、紧绷的状态下,观星社本学期的期末聚餐到来了。蒲栖光本想推掉,但社长亲自来请,说他这学期一次集体活动都没参加,这次再不来就太说不过去了。蒲栖光看着社长真诚的脸,疲惫的大脑转动了一下,想到或许也需要稍微放松,为最后的冲刺蓄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自助烤肉店。蒲栖光到得不算早,走进包间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笑声喧哗。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刘悦,正和旁边几个女生说得眉飞色舞。而当他视线扫过包间另一侧,靠近门口、相对安静些的角落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独孤凛居然也在。
他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饮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在热闹的包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团静止的、吸收所有喧嚣的阴影。大概是社里哪个和他相熟(如果存在这样的人)的男生硬拉来的。
蒲栖光迅速移开视线,找了个离两者都尽可能远的空位坐下,默默希望这场聚餐能快点结束。
气氛在烤肉和酒精的作用下逐渐升温。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了一群人的附和。蒲栖光心里一沉,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周围兴奋的脸,知道这时候扫兴只会显得更突兀,只能暗自希望别抽到自己。
一个空酒瓶在桌子中央旋转起来。第一次,第二次……命运似乎故意捉弄,瓶口第三次,稳稳地对准了蒲栖光。
“哇哦——!”一片起哄声。
刘悦的眼睛瞬间亮了,闪着毫不掩饰的、计划得逞的光芒。她笑嘻嘻地抢过发问权:“蒲栖光学长!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蒲栖光看着她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脸,知道躲不过去。在可能更离谱的“大冒险”和相对可控的“真心话”之间,他咬了咬牙:“真心话。”
“好!”刘悦一拍手,清了清嗓子,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清脆,带着刻意营造的随意,“蒲栖光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包间里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烤肉滋啦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低语谈笑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蒲栖光脸上,带着探究、兴奋和期待。连角落里的独孤凛,似乎也微微抬了下眼,目光掠过这边,虽然很快又落回手机屏幕,但那极短暂的注视,仍让蒲栖光如芒在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升温,耳根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他垂下眼睫,避开所有视线,沉默了几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有。”
“喔——!!!”包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口哨声、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谁也没想到,这位以安静低调著称的学霸,竟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下承认了有喜欢的人!
刘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乘胜追击,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更加促狭:“那——这个人,我们大家认识吗?”
蒲栖光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刘悦。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也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包间:
“认识。”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补充了致命的一句,“全校都认识。”
“轰——!”
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这个范围太具指向性,几乎是在明示对方是学校里风云人物级别的人物。几个男生开始兴奋地互相猜测名字,女生们则交头接耳,眼神在几个符合条件的“校园名人”身上来回扫视,其中,不可避免地多次瞟向了角落那个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身影。
独孤凛似乎对这边的躁动毫无兴趣,依旧看着手机,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看着蒲栖光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那个她精心设计、足以将蒲栖光逼到悬崖边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颤音,却又努力装出天真好奇的样子:
“那么,第三个问题——”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清晰无误地,一字一顿地问:
“如果——独孤凛学长现在向你告白,你会接受吗?”
死寂。
比刚才任何一次安静都要彻底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烤肉的烟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悦,又看看瞬间脸色煞白、瞳孔骤缩的蒲栖光,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小心翼翼地,投向了角落里的独孤凛。
独孤凛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向了刘悦,然后又转向了蒲栖光。那目光很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不耐,以及……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对这场闹剧发展到如此地步的漠然审视。
蒲栖光的大脑在听到问题的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和麻木。他能感觉到独孤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将他所有隐秘的、不堪的、此刻被赤裸裸摊开在众人面前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拒绝?承认?无论是哪个答案,在此情此景下,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蒲栖光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时,独孤凛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有来电。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拿起手机,站起身,对着刘悦和蒲栖光的方向,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们继续。”然后,便推开椅子,径直走出了包间,去外面接电话了。
他离开了。
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源暂时消失了,但蒲栖光丝毫没有感到轻松。独孤凛的离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撇清和漠视。他甚至连听答案的兴趣都没有。
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被戏弄的火焰猛地窜上蒲栖光心头。他猛地转向刘悦,眼神冰冷刺骨,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几乎是咬着牙警告:“刘悦!”
刘悦却像没感受到他的怒意,反而因为他剧烈的反应和独孤凛的离场而更加兴奋。她拍了拍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我懂我懂”的了然,大声替蒲栖光“回答”了:
“哎呀,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嘛!我知道答案!肯定会拒绝的啦!”她朝周围挤眉弄眼,“对吧学长?毕竟……嘿嘿。”
她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既像是在为蒲栖光解围(暗示他喜欢的是别人,所以会拒绝独孤凛),又像是在暗示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她成功地把蒲栖光架在了那里——承认“对”?等于间接承认喜欢别人且会拒绝独孤凛,但“喜欢别人”是谁?刚才那句“全校都认识”又把范围锁死了。说“不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会接受独孤凛的告白?
蒲栖光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又慢慢涌上屈辱的潮红。他看着刘悦那张笑嘻嘻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她这场“帮忙”的游戏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用来制造效果和笑料的棋子。
周围的目光充满了玩味、好奇和些许同情。蒲栖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就在他进退维谷,几乎要夺门而出时,刘悦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好啦好啦,刚才那个问题不算,我换个问题好了!”她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蒲栖光)都大跌眼镜的问题:
“香草味和巧克力味,你喜欢哪种?”
这急转直下的话题让包间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不少人发出失望或好笑的声音。蒲栖光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刘悦,对方眼神里带着狡黠,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近乎安抚的意味?
是在给他台阶下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蒲栖光已经无力思考。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他咬了咬牙,几乎是本能地,选了自己偏好的口味:“香草味。”
“好的!过关!”刘悦笑嘻嘻地宣布,游戏继续。
接下来的几轮,瓶口仿佛认准了蒲栖光,又一次转向了他。
“学长,这次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刘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怀好意的期待。
蒲栖光看着她的眼睛,心知肚明如果选真心话,她绝对会问出比刚才更致命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大冒险。”
刘悦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那这样——如果下次月考,独孤凛学长考了第一,”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蒲栖光骤然绷紧的脸色,“蒲栖光学长你就去跟你喜欢的那个人告白,怎么样?敢不敢?”
这个“大冒险”,简直是将之前的“战书”和“真心话”赤裸裸地捆绑在了一起,将蒲栖光彻底逼到了墙角。
“哇哦——!”
“刺激!来真的啊!”
“答应她!蒲栖光别怂!”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开,像热浪一样裹挟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窥探欲。
蒲栖光猛地抬头,直视刘悦,眼神锐利如刀:“不行。”
“怎么?你怕了?”刘悦挑眉,语气带着挑衅,“还是说,学长你对自己没信心,觉得考不过独孤凛学长?”
周围的起哄声又响了起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哟——!”
“激将法!这能忍?”
“蒲神,考爆他!然后去告白!”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人甚至拍起了桌子,氛围被炒得火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蒲栖光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蒲栖光看着刘悦,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近乎偏执的“为你好”的光芒,一股极致的疲惫和厌烦涌了上来。他忽然冷静下来,所有的愤怒、难堪、无措,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决心。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接电话的人。然后,他清晰而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考第一,”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你,刘悦,就从我面前消失。”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接受那个“大冒险”,但他给出了一个条件,一个赌注。而这个赌注,指向了刘悦本人。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他接下了这个由她挑起、又由她强加的、关于“第一”和“告白”的荒谬赌局。
刘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反击。但很快,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兴奋的、仿佛看到猎物终于入网的笑容。她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游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但蒲栖光已经无心参与。他独自坐在角落,喝着冰水,试图冷却内心翻涌的冰冷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下次月考,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他必须赢下的、关于尊严和清净的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独孤凛接完电话回来了。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包间里微妙的气氛变化,依旧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拿起那杯没动过的饮料。
只是,他很快发现,周围不时有同学用一种……混合着鼓励、期待和看好戏的火热眼神偷偷瞄他,甚至有人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凛哥,下次考试加油啊!”“靠你了凛哥!”
独孤凛微微蹙眉,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和谁比赛。他只当是这群人聚餐喝多了,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聚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人群散去时,独孤凛走在最后,隐约听到前面两个男生兴奋地低声交谈:
“……太劲爆了!蒲栖光居然承认了!”
“关键是刘悦那个大冒险!要是凛哥真考了第一……”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凛哥知道这事吗?”
“看样子不知道吧?他刚才出去了……”
独孤凛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抬手,食指的指节极轻地刮过自己的下颌线——一个他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
脑海中,刚才包间里那些闪烁的、指向明确的兴奋眼神,与更早之前小树林里那个女生气势汹汹的“战书”,以及更久远之前,走廊里那个面红耳赤、被“壁咚”的身影……这些原本孤立的“异常事件”,被一条模糊但逐渐清晰的逻辑链串了起来。
他眼底最后一点细微的波动归于沉寂,像是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有待验证的结论。他大概猜到,在他出去接电话的那段时间里,包间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而这件事,似乎莫名其妙地把他和那个叫蒲栖光的优等生,以及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生刘悦,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本人还没决定是否要理会那场幼稚的“战书”,就这么三言两语地被旁人决定了后续,甚至附加了更荒唐的赌注。
荒谬。
但……似乎也有点意思。
独孤凛扯了扯嘴角,那双向来沉寂的眼睛里,难得地燃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