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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淑馆分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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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淑馆分为前、中、后三处区域,前院是迎客及雅集的地方,主厅里搭了戏台,还有东西茶室各三间。
穿过一扇月洞门,绕着回廊走上半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伎子起居待客的中院,此处起了三层飞檐楼阁,故而又被称为玉楼。
玉楼右后方是雏伎所住的竹溪苑,当初何丑娘一来,就被拘在那里接受调教。
从竹溪苑东侧门出去,沿着竹林里的石板路前行数十步,即可推开连通后院的黑漆木门。
这后院也有灶房区、杂役区、居住区等等细分,何丑娘既是负责腌臜活儿,自然就是最后头的杂役区了,如洗衣房、柴房、马厩、肥水房此类都在杂役区。
何丑娘提着恭桶,颇为吃力地走在石板路上。
夜里独自一人穿过竹林,听着竹叶沙沙响,还挺瘆得慌,幸而夜幕降临后的金淑馆人声鼎沸,又四处悬挂灯笼,连竹林都沾光有几分亮堂,才不至于如行鬼地。
进了玉楼,里头每层回廊环绕,廊柱为朱红漆裹柱,雕有缠枝莲纹,仅看外观就极为奢靡。
得张杏婆提醒,何丑娘晓得玉楼楼梯也分人走,最显眼的紫檀木台阶是客人、伎子专属,非特殊情形,龟奴踏足必然少不了一番责骂。
她四处张望一番,然后沿着墙边朝西侧去寻小道。
这番模样自然引起了值守龟公的注意。
那龟公盯着她,见其明明穿着仆役装,却面带巾子行迹鬼祟,立刻心生警惕,伸手拦住她去路,“你是后院的人吧,来玉楼做甚?为何遮遮掩掩,且摘下面巾来。”
“是、是红缨娘子让人来换恭桶的。”
何丑娘缩着脖子,低声道:“我貌丑,怕吓着你。”
龟公冷笑一声,哪里会信这些鬼话,只厉声呵斥:“摘下来!”
无奈,何丑娘放下恭桶,解开面巾。
“嘶——”
那是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丑陋面容,暗黄的肌肤上,雪瘢似层层梅纹,未被覆住的暗斑如罗刹印,刻在嘴角、眼下几处,乍一看仿若阴翳皱纹,将少女衬似老妇。
龟公被吓得踉跄后退两步,随后记起来,面前这人就是那个得了白驳风,被赶去后院的姑娘。
“怎么派你来玉楼……”龟公嫌恶皱眉,捂着鼻子挥手驱赶,“戴好面巾走那边函道上去,记着速去速离,切莫污了客人的眼!”
何丑娘诺诺应是。
玉楼共三层,红缨娘子的屋在二层,每间门上悬挂对应娘子名号的金赤玉牌,何丑娘很快便找到“缨”字牌屋子,双层镂空雕花木门虚掩,隐隐有一丝臭味混着熏香味飘出。
笃笃笃。
“进来。”
红缨正把头探出窗外换气,听见敲门声,顿时心里一松。
“娘子,奴婢来换恭桶。”
何丑娘低眉顺眼走进去。
见来人是个陌生的粗使丫头,还系着面巾子,红缨柳眉蹙起,“你是哪个,麻四儿呢?”
“麻四哥买药去了,张嬷嬷便遣我过来。”
红缨不置可否,又问:“你戴着面巾作甚?”
何丑娘自然又解释了一遍,她声音细若蚊呐,但红缨越听越觉得耳熟,不由仔细打量。
虽然何丑娘遮了面容又垂着脑袋,却也能见其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白斑。
“咦,你是……何小姐!?”
红缨灵光乍现,惊呼。
几月前祁妈妈买来一犯官之女,关在竹溪苑里调教。
莫看红缨等伎女常常初入高门府邸,实则也是极少见到这般贵女的。
一来庸朝对女子规训严苛,即便身份高贵如公主郡主,都是轻易不能抛头露面;二来她们伎子的身份说得再好听,再名动四方,也终究是落了贱籍的风尘之人,莫说贵女,就是普通良家女子亦会避之不及。
是以一得知消息,馆里同红缨一般好奇的姐妹们便按耐不住,偷偷结伴去竹溪苑看人。
红缨犹记得那日从窗隙间窥见的景象——绣帷深处,一位绝代佳人独坐床沿垂泪。
佳人年岁不大,怕是刚过及笄,她面若新荔,腮凝晚霞,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因悲泣泛起胭脂般的红晕,泪珠顺着桃腮滚落,一颗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虽然被关了几日,佳人云鬓散乱,没有精心梳妆,亦未着锦衣华服,而是任由青丝如瀑垂落,却衬得一段白玉似的脖颈愈发清冷,俯在床榻上的身姿若迎风嫩柳,透出一段天然风流。
偷看的众女一下子就被震住了,饶是她们都是远近闻名的伎子,面对这般神仙美貌,也只能自惭形秽。
似乎被窗外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惊动,佳人踉跄着走过来,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
那声音也好听得紧。
众女不敢搭腔,忙互相拉扯着离去,走远后才私语纷纷,这个说:“也不知妈妈是如何找来恁个仙女,难怪藏着掖着宝贝得不行。”
那个酸:“有这般美貌,就是甚么都不会的木头,将来也会是馆里数一数二的牌面人儿。”
红缨自始至终没搭一句话,众女只当她是心里嫉妒得难受,毕竟这玉楼里谁不晓得,红缨娘子最是看重容貌姿色。
其实她们哪里知道,红缨确实重颜色,可却不止重自己的颜色。
她天生就偏爱好看的人,不管是男还是女,只要生得漂亮俊俏,瞧着顺眼,她心里就先舒坦了三分,原本那副不饶人的尖利嘴皮子,话到了嘴边,也会不自觉地软和下来。
若用现代的话来说,红缨就是个实打实的颜控。
自打那日惊鸿一瞥,红缨便日日盼着佳人能早些在玉楼挂牌。
届时自己既能与她好好亲近一番,又能目睹花魁娘子赛雪梅被压下浑身傲气,岂非两全其美?
她就这般眼巴巴地盼呀盼,一直盼到了槐月,接过竟是盼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佳人身染恶疾,被逐出了竹溪苑。
红缨当时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也不想去打听佳人的去向,怕真问出了结果,不过是凭白惹人难受罢了。
随着时间流逝,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么个人。
没曾想,此刻一听见何丑娘的声音,那日的记忆竟迅速在脑海里复苏,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哎呀,我、我只当你已不在人世!原来却是去了后院,你戴着面巾,可是跟身上的病有关?究竟是染了甚么症候,妈妈竟如此狠心将你打发去做丫鬟?”
红缨嘴里一句接一句发问,克制不住好奇去揭何丑娘的面巾。
“娘子,使不得。”
何丑娘来不及躲闪,那方布巾被红缨揭下来。
“呀!”
亲眼目睹那张脸,红缨怔怔道:“原来是白驳风?”
见何丑娘捂着脸不敢抬头,她这才从愣神中醒来,忙递还巾子,面上浮起愧疚之色,安慰道:“无碍的,这病不传人,怪不得你被遣到后院,原是这个缘故。”
说罢目光一垂,瞥见何丑娘那双起了薄茧的手,心头更是酸涩,那般绝世佳人,如今过的是何等艰难日子。
于是从腕上退下个金丝缠绕镯子,不由分说塞给她,“这个你拿着罢。”
伎馆人人捧高踩低、唯利是图,何丑娘又是从高处摔下泥地的,身上有点儿体己钱总归是没坏处,就当是为刚刚的莽撞赔礼了,红缨如是想。
何丑娘正欲拒绝,云母屏风后传来窸窣声动,原是刘二爷提着裤子出来。
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多说,她收了镯子,弓身去将装了秽物的恭桶从椅子下拖出来,盖上盖子阻隔住里头的臭气,才换上新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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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刘二爷毕竟四十多岁,泻了半晌,此刻浑身虚软无力,只坐在凳上吃着热茶,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臭味。
于美人面前失态,刘二爷臊得难受,只得没话找话为这一室尴尬破冰。
“我方才听见娘子与那丫鬟说话,莫非她有何特别不成?”
红缨点头道:“老爷可知开春时,吉州府被抄家了一批官员?她便是其中一家的嫡出小姐。”
吉州府与荣州相隔不远,奔马而行的话,只需七八日即可一趟来回。
刘二爷好歹也是荣州大户,家中有人做官,自然知晓吉州府官员因盐税问题惹圣上大怒,以盐运司周同知为首的一派人马,皆获诛九族、抄家、流放等罪罚。
“金淑馆好大的胆子,竟敢截留罪官家眷。”
刘二爷惊讶不已,似真似假说。
其实自古以来,这等民间伎馆私买罪奴的事多有发生,尤其涉及女眷,除非是大案要案,又有上面人盯紧不放,那些降为贱籍的女流做官伎和私伎有何区别?
此次落马官员众多,盐运司知事既然保住了性命,想来涉事不深,怕是被牵连的鱼虾,那就更不得重视了。
果然,就见红缨撅嘴嗔道:“哼,您可是冤枉人了,何家只被判抄家流放回原籍,还是良民,是祁妈妈知晓流放之路艰苦,怜惜何小姐身娇体弱,怕会命陨途中,才重金将人买了回来哩。”
怜惜?
刘二爷才不信一个逼良为娼的鸨母有善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被抄家流放的罪官家眷,即便回到故土也是饱受歧视欺辱的,还真说不准和入金淑馆当伎子哪个好。
“既是如此,怎么买回来却当丫鬟使呢?”
“老爷有所不知……”
红缨将事由细细说完,果然惹得刘二爷忾然叹息,一来怜惜何小姐命苦,天上的云儿化作地上的泥;
二来恨自己无缘见其真容,能让视财如命的祁香玉花大价钱买来,何小姐未生病前,不知是何等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