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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虽已至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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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至四月,天气犹带两分料峭。
偏生这些日子又是阴雨不断,淅淅沥沥的水珠儿砸在青瓦片上,搅得人心烦意乱。
祁香玉斜倚在美人榻上,掌中捻一柄镶金蚕丝团扇,原是装饰用的精致物件儿,此刻却教她摇得“呼呼”作响,恨不得把满身躁意都扇去九霄云外。
连朝阴雨,祁香玉的眉头就没舒缓过。
皆因她几个月前花重金买来的姑娘,不知怎地染了白驳风。
短短月余,浑身上下斑斑驳驳,最骇人当属那张芙蓉面,如今黄白错杂,竟似索命女鬼,瞧得人心里直发慌。
祁香玉混迹花街恁多年,甚么心机手段没见过,初时也只当她是装病,冷笑着令人用配好的药水去擦,可怜小姑娘皮都快被搓破,那白斑却生了根似的一点儿不掉。
如此可教祁香玉慌了神,又急急去请信得过的大夫来验看,大夫细细检查一番后盖棺定论,就是白驳风!
此刻心腹黄嬷嬷送走了大夫,弯腰来禀,祁香玉听完心凉了半截。
这白驳风非瘟病,于平头百姓来说并不影响生活,偏她这风月场中,姑娘们的容貌最最重要。
“妈妈,那眼下如何处置她?”
黄嬷嬷脖子垂得低低的,生怕触了霉头。
祁香玉脸上阴晴不定,想当初为了将这姑娘弄到手,使了连环计谋,本打算趁着半年后的朱楼试,一举推出金淑馆的第二个花魁娘子,废了恁大功夫,如今却成了一团笑话。
想要杖杀了解气罢,又不至于此,一则心疼费出去的八百两银子;二则小姑娘近段时间确实表现乖顺,身体出了毛病也只能怪天意。
沉默了许久,终于,祁香玉停下挥扇的手,闭眼叹道:“罢了罢了,权当作粗使丫头,放在后院做些脏活罢。”
“妈妈菩萨心肠,她如今的模样,离了金淑馆,只有死路一条。”
黄嬷嬷连声奉承。
却说后院那些贼精的婆子们,虽然平日时不时在黄嬷嬷跟前哭诉缺人手,但真有个“人手”来了,却是谁都不肯要。
一个个你推我拒的,生怕沾染上。
黄嬷嬷也懒得多耗心思,干脆把人放在自家远房表妹那里。
其表妹唤作张杏婆,在馆里做着倒卖粪水的腌臜活儿,本来手底下还有个帮忙的壮丫头,只是奸懒馋滑四角具全,张杏婆使唤得很不顺手,抱怨过好几次。
得知那姑娘最终去了肥水房,馆中知晓其来历者纷纷感慨唏嘘,她怕是撑不了多久。
你道为何?
原来此女非寻常出身,其父乃是吉州府盐运使司知事,若非获罪抄家,这等官宦闺秀是绝无可能沦落到风月之地的。
本来鸨母将人买来做姑娘培养,倒还能享受锦衣玉食,而今打发到肥水房,整日浊气熏天,蚊蝇环伺的,普通杂役都避之不及,更何况她一个落难千金。
且瞧着吧,用不了多日,人不死也得疯。
*
斗转星移,一晃芒种已过,天气愈发燥热了。
玉楼的厢房内,翠绿枝叶插在细长白瓷瓶里,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尽显柔美多姿。
一男一女坐在雅凳上,刘二爷手里把玩着核雕,半眯双眼。
伎子红缨的一双妩媚眼欲语还休,芊芊葱指来回拨弄怀中琵琶,仿佛在撩拨他的心弦。
“咕噜噜咕咕……”
忽的,一阵突兀的异响传出,打断了琴声,仔细去听,原来是来自刘二爷腹中。
刘二爷暗道不好,定是白日酒肉吃坏了肚子,他顾及颜面还想去外头如厕,只是肠胃绞动难耐,实在是耽搁不得,只好快步钻进屏风后头,撅起屁股坐上恭桶。
随着一阵恶心的炸响,屋内顿时臭气熏天。
“老爷,可疼得厉害?奴家这就去买些养胃的丸子来。”
馆里的姑娘打小受着训练,接待客人时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所以哪怕心里嫌恶得紧,红缨面上也只装作平常的模样。
“如此……劳烦红缨娘子了。”刘二爷臊得不行,掩面应道。
贴身丫鬟被红缨使唤去灶房拿茶点了,不过长廊外有随时候着的龟公,她推开门,对着其中一个唤道:“麻四儿,去医馆买瓶养胃丸,还有,使人来换个新恭桶。”
麻四儿是个长着下三白眼的青年男人,嗅到红缨屋里若有若无的臭味儿,顿时笑嘻嘻接过红缨递来的银子,应道:“小的立刻去!”
他脚步快,一路小跑着往东侧门出去,到了后院便直奔杂役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里头“哗哗”不断的水声。
将手中灯笼举高,果然是个纤瘦的少女正蹲在角落洗刷恭桶。
七八个恭桶围在身侧,若不是麻四儿眼尖,差点儿看不见她。
“吁,吁吁!”麻四儿嘴里发出气音,眼珠子咕噜乱转,“叫你呢,何丑娘——红缨娘子屋里要换恭桶,你赶紧拿个干净的去。”
被唤作何丑娘的少女抬起头,露出满脸吓人的白斑。
她怯怯看了眼西侧紧闭的房门,小声道:“张嬷嬷在呢。”
那声音酥酥软软令人遐想,不过配上一张夜叉脸,再色急的男人也生不起半点儿欲望。
麻四儿朝着那间房看去,随后撇嘴道:“糊弄谁呢,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屋里连个亮都没有,你莫非是不想帮哥哥的忙?好妹子,你快去快回,我替你瞒着张嬷嬷就是。”
说罢,上前拉扯何丑娘。
“张嬷嬷真在里头,平日不让我去玉楼的。”
何丑娘羞红着脸躲闪。
“你个小龟崽子!”
西侧房门“砰”一下被推开。
原来是躲在屋里数钱的张杏婆听见动静,赶紧把钱塞进砖缝里,火急火燎冲出来。
见麻四儿与何丑娘纠缠不清的样子,她叉腰大骂:“竟欺到老娘跟前来了,玉楼娘子们的房间怎是归肥水房洒扫,我倒要问问那彭大管事,可是看老娘好欺负不成?”
张杏婆生得肥头大耳,个头比一般女子还要矮一截,她穿着红褐色葛衣,头上只有寥寥几朵鲜艳的绢花。
虽是与麻四儿一般的下人,但仗着表姐是祁香玉跟前伺候的黄嬷嬷,张杏婆说话可硬气的很。
至于其口中彭管事,则是祁香玉面前的另一得意人儿,管着龟公、护馆等男仆,与黄嬷嬷一直有些不对付。
按规矩,金淑馆前院、玉楼里的洒扫事宜皆由龟公负责,尤其是那些秽物,龟公们会收集起来,倾倒在大桶里再运到后院,由肥水房卖出去——城中有专门收粪的买卖人,将各家各户的粪水售给乡下农户浇地。
这活儿臭是臭,实则是个肥差,且鸨母祁香玉也不会过问每日卖粪水的收入,想要抽取油水很是容易,若非有表姐这层关系,张杏婆还轮不上号哩。
麻四儿未料张杏婆真在里头,忙作揖告饶:“张嬷嬷,哪儿敢呐,谁要不敬着您老,我麻四儿第一个跳出来扇他!
实在是前头生意兴隆,人来人往忙不过来,贵客腹痛又催我去买药,这分身乏术的,只好劳烦您这里,求嬷嬷心疼心疼麻四儿吧!”
他虽模样猥琐,但好歹是个年轻小伙儿,一番低眉折腰,装得十分可怜,哄得张杏婆心里舒坦,终于大发慈悲道:
“行了,今日老娘拜神行善,且帮你一次,下回可没这种好事哩。”
“哪儿敢奢望下回,多谢嬷嬷!”
麻四儿乐呵呵谢过,等出了后院,才啐了一口吐沫,“呸,老腌婆!”
对此张杏婆自然一无所知,只掐腰板脸敲打何丑娘:“丑娘,咱们这儿虽是伎馆,却也是有规矩的,和龟公纠缠不清,倘若破了身子被祁妈妈晓得,你怕是活不长。”
伎院谈男女规矩,听着令人发笑,但此话并非胡言乱语,因伎院又分三六九等,各有章法。
最上等者称为“馆”,其间女子皆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习得琴棋书画,过着呼奴唤婢、挥金如土的日子,宛若大家小姐,纵使陪酒侍宴亦要垂珠帘、隔屏风,非权贵巨贾不得窥其真容。
中流者称作“室”“楼”,多设在临街显眼处,门前贴着洒金红纸,姑娘们抱着乐器倚栏招袖,唱些俚俗小调,不分昼夜卖笑接客,既便有病染身,也不能幸免。
最末流的便是暗娼聚集的"瓦窑子",往往藏身城隍庙后、菜市巷尾,破席遮窗,残羹待客,里头尽是些蓬头粗服的妇人,专做那贩夫走卒的生意。
怪道张杏婆装腔拿调,她们所在的金淑馆便是整个荣州城最最上等的伎馆,馆里规矩也多,莫看是粗使丫头,那也是伎院的私产,在被配人或卖出去前,断然不能破瓜。
张杏婆冷眼瞧着,何丑娘胆小寡言,旁人找她说句话,她跟个鹌鹑似的,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墙缝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偏偏每次遇上麻四儿找来,却是话多,目光还总绕着他打转儿,怪得很哩!
见何丑娘被自己的话吓得直哆嗦,张杏婆方才满意道:“你模样丑陋,取条面巾戴上再去,记着,速去速回,敢起甚歪心,仔细你的皮。”
“是,嬷嬷。”
何丑娘嗫喏应是,也不敢耽搁,将腰间的巾子覆面系紧,从院里挑了个已经晾干的恭桶,往里头铺上细灰木屑,细瘦的胳膊努力提起恭桶,摇摇晃晃朝玉楼去了。
这是她做粗使丫头以来,首次离开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