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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何丑娘回到后院,余下的几个脏恭桶还丢在那里等她来洗,她鼓着腮帮子,认命蹲下去继续洗刷,一直忙到月上枝头,等躺下去已经是亥时。

      后院有下人房,足够她们这些杂役睡,至于那些服侍姑娘的丫鬟婆子们,通常睡在娘子们的耳房,亦或是前院下人房。

      何丑娘哪里都没落着,独自睡在柴房。

      毕竟一身白斑,哪怕大夫说了白驳风不过人,但众人还是心里头打鼓,谁都不肯和她共处一室。

      于是张杏婆便做主将人安排到柴房,柴房三面墙都堆满了干柴,能下脚的地方只有三庹宽,张杏婆给上面铺了点儿干草,又拿了一床旧褥子垫上,就是一张简陋的床了。

      “嘶……”

      等脱了鞋,发现里头的脚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几根畸形的趾头旁还磨出了两颗小水泡,何丑娘磨牙啐道:

      万恶的裹脚!

      是的,何丑娘已经换了芯子,如今这个原名何言窈——与原主闺名一样。

      何言窈顶替原主多月,如今仍是满腹怨念,她好端端的千万粉大网红,上一秒还在冰岛追极光,下一秒就成了古代被抄家的十六岁小姑娘。

      抄家不说,原身更是被家人卖进伎馆成了贱籍,任她如何哀求反抗都无济于事,最后绝食自尽。

      何言窈来时,原身刚饿死,那种胃里搅动灼烧的巨大痛苦,差点儿把何言窈也当场送走了。

      得亏她求生意志强烈,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又弄出动静引来看守婆子,才喝了一碗清粥保住性命。

      祁香玉不晓得原主已香消玉殒,见她服软要吃喝,也不寻死觅活了,便觉得“熬鹰”成功了,立刻换上和善的笑脸,儿啊肉啊哄着,将歪理掰碎了揉烂了讲给她听,总而言之,再没有比留在金淑馆更好的事了。

      何言窈惯爱演戏,于是顺水推舟假意认命,扭扭捏捏喊了老鸨一声“妈妈”,把祁香玉欢喜得不行。

      此后日子,何言窈虽仍被拘在屋里,却是好吃好喝供着,每日有教养嬷嬷上门,教她待客规矩与技艺。

      无论教甚么,何言窈皆是乖巧去学,反正她早就打定主意,等养好身子就天高海阔任鸟飞。

      她想得挺美,却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就是她那双“小脚”。

      从原主贫瘠的记忆得知,这是一个对女性极为严苛的朝代,上至皇室勋贵,下至平头百姓,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会给女孩裹脚,且以脚越小越美,只有奴仆和穷苦人家要劳作,才会顶着双大脚行走。

      原主身为官家千金,自然也免不了如此“殊荣”。

      这比穿越本身更令何言窈崩溃,前世她只在网上见过解开布条的三寸金莲,那畸形丑陋的画面令人毛骨悚然,没想到自己竟“有幸”亲身感受。

      何言窈壮胆拆了裹脚布,本以为会看到扭曲的残肢,结果却惊喜发现,自己并未被敲碎骨头缠成“弓状”,只是双脚最外侧的两根趾头向下折断,用布条捆紧罢了。

      从脑海里扒拉出儿时的记忆,原主母亲早逝,自幼由继母教养,七岁时继母请来裹脚嬷嬷给她和五岁妹妹裹脚。

      裹脚嬷嬷以温水软化了她的双脚,强折四趾后,再用长布螺旋式层层收紧,这便算完事了。

      裹完后原主也是痛了好久,半月不敢下床。

      但相比继母所出的妹妹,也算不得甚么,妹妹数次哭得晕厥,且高烧不断,差点儿没救回来。

      对此,继母只说是妹妹性子娇气,吃不得苦。

      原主并未怀疑,因为继母自嫁进来就对她极好,每季的衣裳首饰都是先紧着她,生病了也亲自照顾,连一直对继母有成见的祖母,都在弥留之际夸其做事妥帖,是个慈善人儿。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称赞的好继母,却在何家被抄、何父病逝后,将原主卖给了金淑馆。

      那么,原主为何会有一双“残次”的小脚,答案不言而喻。

      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何言窈自然对佛口蛇心的继母没好感,可单论裹脚一事,她还是心怀感激。

      何言窈不准备再把布条裹上,常年的折叠压迫让脚趾萎缩变形,她得重新适应走路。

      半个多月后,老嬷嬷频繁将目光投在她裙摆处,何言窈知道这种混吃混喝的好日子该结束了。

      伎馆迎合男人们喜好,打小调教的雏儿也都是裹脚了的,倘若被发现自己在偷偷放脚,绝对没有好下场。

      何言窈是个当断则断的,立刻动用了金手指。

      金手指上辈子就有,刚出现时,家里正因为她辞去编制的事,闹得天翻地覆。

      何言窈愤愤收拾行李,离家途中,她突然觉醒用意念改变自身颜色的能力。

      “自身”是指她的身体,如衣物配饰等外物不在其中,掉落的发丝、流出去的血、剪掉的指甲等在离体的一瞬间也会被排除。

      如今互联网饭最好吃,这金手指简直就是为此而生,何言窈立马用简陋的设备拍出一支变装视频。

      不出意外,发出即小爆。

      都知道仿妆所需的技术含量很高,往往耗尽心思画出来的妆容,就因为一点细节误差,便会少了七分味道。

      若是反复卸妆修改,不提妆容很难完美融合,皮肤也遭罪。

      偏何言窈只需对照参考图,连瞳孔大小都能改,对同行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她互联网这碗饭端得稳稳当当,没两年就混进了头部圈子,一条广告报价六十万。

      家人的态度也从讥讽谩骂变成了讨好巴结。

      冥冥之中,何言窈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是和原主灵魂互换了。

      原主应该同样继承了身体的记忆,只要对方脑子不抽,哪怕永远不工作,也能靠着巨额存款过得有滋有味。

      再说回被老嬷嬷怀疑后,何言窈便用金手指让皮肤变得暗沉,且慢慢显出白斑。

      同时斑纹的形状、位置也十分巧妙。

      比如大块白斑边缘还延伸出许多密集的小白点,未被白斑覆盖的暗黄肌肤恰好是在嘴角、眼下、人中等处,仿佛道道皱纹。

      结果如何言窈所料,她被赶出竹溪苑,再也没老嬷嬷监视了。

      只是这身子养得精贵,每日劳作着实有些吃不消,何言窈呲牙咧嘴按摩完脚,又将红缨娘子给的金镯藏进鼠洞里封好,才和衣倒头睡下。

      星子稀疏,鸡鸣报晓。

      夜色逐渐褪去,下人房内已闻窸窣响动。

      玉楼内绣帷低垂,娇娥仍在酣眠,醒来的龟奴蹑手蹑脚,唯恐惊扰到她们惹来责骂。

      后院几个丫头睡眼惺忪地从通铺上爬起来,待穿戴停当,回头一瞧,铺位上还蜷着团人影,睡得正沉。

      枣兰给头上插了朵鲜嫩的绢花,扬声道:“马瓢儿,还赖着不起?今儿该你洒扫院子哩。”

      马瓢儿喉间哼唧两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莫要喊她了,自有人替她扫。”

      另一丫头朝窗外努了努嘴,那边已传来“唰——唰——”的扫帚声。

      她半带戏谑道:“瓢儿倒是好福气,明明是丫头的身子,偏享着姑娘的闲福,伺候她的还是位实打实的‘小姐’,倒像是把主次都颠倒了。”

      几人走出屋子,果见院子里持帚洒扫的,正是她们口中的“小姐”何丑娘。

      枣兰眼珠子滴溜一转,喊她:“丑娘,又替马瓢儿做差事呢,那该叫她多分你几块饼才是!”

      说完,已经和几个丫头们笑成一团。

      她这般说也是有缘由的。

      何丑娘初来时,众人皆以为会瞧见一个哭哭啼啼的废物,没曾想,人确实胆小软弱,做起事来却半点儿不娇气。

      让做甚么就做甚么,连马瓢儿推给她的活儿也勤勤恳恳干,不知情的还当她就是丫头出身哩。

      至于枣兰口中“分饼”,就要说到何丑娘惊人的胃口了。

      成人巴掌大的黍面炊饼,她就着粗瓷碗能连吃了两个,然后还要添小半碗菜羹。

      着实吓呆了众人。

      金淑馆里的姑娘们都是比照千金小姐养的,从未有哪个姑娘用饭会添碗,讲究些的,一顿只吃七八口,走起来袅袅娜娜,漂亮极了。

      何丑娘好歹出身官宦人家,便是沦为粗使,也不该如此贪食,连她们这帮做粗活的丫头也没恁能吃。

      “你们说,恁臭的恭桶,马瓢儿往日都躲着不肯洗,她倒是洗得起劲儿,哪像个千金小姐,莫不是妈妈眼花买岔了人?"

      “倘若她没得病,现在早就成了馆里娘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哎,还是命不好……”

      丫头们唏嘘着,心下却个个似三伏天饮冰,眼见原先连脚脖子都够不着的贵人跌进泥淖,甚至比她们还低贱几分,那等畅快,比多领半吊月钱更教人熨帖。

      天色渐渐亮起来,何言窈将院子扫完,额角鬓边已沁出密密的汗珠子,她抬手用袖口去擦,不经意间凑到衣襟前轻嗅了嗅。

      入鼻的只有淡淡溲溺味,她整天与恭桶、黄汤子为伍,沾上味道也是难免。

      除此之外,就没其他了。

      不由感慨原主真是天生洁净底子,后院杂役用水用柴是有定数的,夏季每隔四五日才能洗一次澡,那沾了汗的衣裳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谁受得了呀。

      讲究些的丫头婆子会自己掏钱买柴烧水洗澡,龟公们则是直接用凉水冲了。

      何言窈没钱买柴,她的月钱一分没落到手里,全被张杏婆劫走了。

      更没那强壮的体魄冲凉水澡,古代染上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故而只能老老实实数着日子,隔恁久身上都无半分臭馊气,不是神仙体质又是甚么?

      此时灶房内冒出腾腾香气,几个婆子将杂役吃的饭食抬出来,何言窈隔老远光是看着,肚子就发出咕噜噜鸣叫。

      “开饭啦——”

      仆役们端好陶碗排队,依次上去领吃食。

      一直躲懒睡觉的马瓢儿也从屋里钻出来,她先是环顾一圈地面,确认已经打扫过了,才咧嘴笑开。

      “何丑娘,我的包子给你吃罢。”

      今日仆役的晨食是碎米稀粥、盐腌萝卜干、荠菜素包,马瓢儿最近与前院名唤黑石的龟公眉来眼去,很在意自个儿的身段,故而不愿吃太多。

      她将包子扔进何丑娘碗里。

      “你莫听她们嚼舌根,觉得是我欺负人,大夫可都说了,我气血虚身子娇弱,太累了容易晕倒,所以这洒扫的活儿就只能给你。

      再说你也没吃亏,有甚么好吃的我都分给你了,所以可千万别在嬷嬷面前乱说,惹得大家都不快活,听见没?”

      马瓢儿鼓着一双牛眼,警告道。

      她是签了活契来金淑馆做工的,爹娘兄弟都是土生土长的坊内人,并非甚么无根浮萍,所以哪怕张杏婆知晓了,也不会拿她如何。

      只是张杏婆说话难听,嘴上总要骂几句,马瓢儿盼着能清净点才好。

      何言窈瞅了瞅马瓢儿人高马大,硬朗的长相仿佛男扮女装,这可跟“身子娇弱”半点儿不沾边。

      她心里好笑,面上却装作被唬住的模样,怯怯应道:“我晓得了,瓢儿姐姐。”

      说罢,埋头吃起来。

      何言窈是真饿,旁人笑话她能吃,却不知道她除了每日洗刷恭桶、打扫院子,私下还会躲在柴房操练筋骨。

      两组浅蹲、两组站姿扶墙踮脚、一组低强度步行、三组坐姿卷腹……

      每每练到手脚打颤方歇下来,如此以往,她不饿才怪。

      视线落在玉楼里。

      刘二爷从梦中醒来,才惊觉外头已然亮堂堂的,阳光格外刺目。

      慌手慌脚穿好衣衫,因自己头发散落,又唤外头的丫鬟进来替自己梳头,嘴里问道:“甚么时辰了?”

      “快过巳时了。”

      丫鬟将他碎发归拢,戴上由黑色纱罗制成的方巾:

      “红缨娘子说您昨夜肠胃不适,特意让灶上温了山药百合粥,交待奴婢在外头守着,等老爷一起就端来,可要奴婢请红缨娘子过来?”

      金淑馆都是清倌人,所以刘二爷是歇在玉楼的客房里。

      听到红缨如此惦记着自己,他心中熨贴,奈何此刻实在耽搁不得,只好道:“替我谢谢红缨娘子的好意,只是我有急事在身,须得马上回去,下回再给娘子赔罪。”

      然后摸出几颗银鱼儿打赏给丫鬟。

      丫鬟笑眯眯收了打赏,又去门口帮刘二爷招了顶青布小轿,送他快速向刘府而去。

      要说刘二爷之所以如此焦急,盖因再过几日就是其母刘老夫人的六十寿诞,刘府嫁出去多年的姑奶奶要赶回来贺寿,早早派人传信,就是今日到。

      外嫁的姑奶奶闺名唤作宜娘,是刘二爷嫡亲的妹子。

      刘家是本地大户,有良田万亩佃户无数,刘宜当年出阁时,夫君王良浓出身贫家又无背景,一个小小县丞,全仗刘家金银铺路,后遇着贵人提携,一路擢升至江州府通判之位。

      自此刘家门楣生辉,拿着通判名刺行走,连本地知县也要礼遇三分,唤声"通判姻亲"。

      故而闻得刘宜归宁,阖府上下翘首以盼。

      刘二爷紧赶慢赶总算抢先妹妹一步进了刘府。

      一进府就命人抬水沐浴,换下来的衣裳满是脂粉气。

      其妻张氏从下人口中知晓后,狠狠绞着帕子,“明知姑奶奶今日回来,若教他妹子知晓兄长逛完窑子来迎她,我看他还有甚脸面,一把年纪整日不知羞耻,我当初怎会嫁给这样的混账!”

      越想越气,张氏抬手把瓷杯摔了。

      “夫人消消气,仔细伤了手让人笑话,”乳嬷嬷忙让丫鬟收拾,自己则是上前软声劝道,“何苦与那勾栏瓦舍的物件儿较真?”

      “我还怕人笑话?府里谁没当我是笑话,夫君流连烟花之地,整日不着家,几个孩子眼看要成亲嫁人,他这做爹的倒好,半点儿都不上心,手里的银子全给了那些贱妇婊子……我这张脸面早被他踩在泥地里去了!”

      说着伏在乳嬷嬷肩头哽咽。

      乳嬷嬷心疼抚摸她的背脊:“这男人都爱温柔小意的女子,您得顺毛捋,若总是吵他,他自然不乐意回家。”

      “当谁稀罕不成!”

      几个丫鬟口观鼻眼观心不吱声,每每二爷去伎馆回来,二夫人都要狠发一顿邪火,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有丫鬟心下暗忖:说二爷一把年纪,你不也是半老徐娘,生了几个少爷小姐还管丈夫狎妓淫乐做甚,我若是你,日子过得不知多舒坦哩!
      唉,可惜我没投生好人家,二爷又瞧不上我,否则做个姨娘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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