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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她拿起那支笔,在湿漉漉的纸上,颤抖却清晰地写下:4月25日,下午3:00-3:30,环城北路高架,由南向北,近龙泉出口匝道段。
      然后,她把纸推了过去。

      陈霜洲走回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质疑,仿佛那只是个需要代入计算的参数。“收到。”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活页夹,翻开。

      里面不是艰深的公式,而是分门别类、贴满标签的资料:从交通局官网打印的该路段历年事故统计摘要;

      从地图软件上截取并放大的详细路况图,标注了每一个岔口、摄像头位置和应急停车带;

      甚至还有从汽车论坛和评测视频里搜集的、关于她家那款车型的安全配置和碰撞测试评价截图。

      “基于你给出的时空参数和该路段数据,风险最高的情景是对向车辆因疲劳、分心或突发状况失控,穿越隔离带或逆行撞击。”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弯道结合部,“你的目标优先级是什么?完全规避,还是控制损害?”

      杨梧清喉咙发紧:“……能规避吗?”
      陈霜洲沉默了两秒,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根据你之前隐性干预均告失败,以及该时空点在数据上的异常孤立性,完全规避的成功率极低,且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纠正’,导致更严重后果。”

      心一直往下沉,但奇怪的是,听他这样毫无修饰地说出最坏的可能,反而有种踩到实地的冰冷清醒。是啊,她试过了,各种方式,无一例外。

      “控制损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只要他们活着,不受不可逆的重伤,以后还能正常生活……”

      “目标确认。”陈霜洲合上活页夹,看向她,“核心:将事故物理冲击控制在现有车辆被动安全系统(安全气囊、车身结构)可有效保护的范围内,并确保后续医疗响应速度和质量,最大限度降低实际伤害。同时,在‘事件记录’层面,满足必要的形式要求。”

      接下来的两天,杨梧清看到了陈霜洲如何将那些纸上谈兵的研究,变成一个个具体到有些笨拙、却又环环相扣的行动步骤。

      第一步,信息强化与应急准备。

      他带着杨梧清,用周末半天时间,跑了三家汽车用品店和一家书店。最终,他们买到了几样东西:一个符合国标的车载灭火器;
      一个体积小但亮度极高的强光手电,兼有安全带切割器和破窗锤功能;

      以及一本图文并茂的《公民现场急救手册》。他把灭火器和手电固定在她家车内便于取用的位置,并让杨梧清“不经意”地提醒父母这些东西的存放处。急救手册则被拆解,关键几页被复印、过塑,做成卡片大小,塞进了她父母各自的钱包夹层和车门储物格。
      “这些不会阻止事故,”陈霜洲说,“但能在事故发生后,争取最初的几分钟,避免二次伤害,并为专业救援争取时间。”

      第二步,路线与响应的冗余设计。

      他利用公开的交通实时APP和历史路况数据,结合地图,规划了三条从事故发生最可能地点到不同医院的路线,包括一条平时很少使用、但可能更畅通的备用小道。

      每条路线都标注了预计时间、可能堵点和备用绕行方案。他还查清了沿线几个派出所、交警执勤点的位置。

      同时,他让杨梧清以“学校安全作业”为名,向父母索要了他们的完整医保信息、血型、过敏史和日常用药清单,整理成一张清晰的信息卡,一式两份,一份让杨梧清随身携带,一份贴在冰箱门上醒目处。

      “如果真需要叫救护车,”他说,“在电话里就能把这些信息告诉调度员,他们可以提前通知医院准备。到达医院后,这张纸也能让医生最快了解基本情况,跳过很多询问时间。”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环——如何“骗”过规则的记录。

      陈霜洲的思路异常清晰,且完全基于现有规则漏洞。“规则要求的是‘进入ICU’,并产生‘重伤’记录,对吧?”他在纸上画着简单的流程图,“但‘进入ICU’是个行政和医疗判断流程。从事故现场到救护车,到急诊分诊,到医生检查,到开单转入,中间有很多环节,很多‘人’的判断。”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系统里造假,那不可能,也危险。我们要做的是,通过加快进程、提供精准信息,让医生在最早的时间点,就做出‘无需转入ICU’的正确医疗判断。

      只要医生在系统里勾选了‘留观’或‘普通病房’,而不是‘ICU预接收’,那么最终生成的记录就是不同的。规则检测的是最终记录,它无法去回溯和质疑每一个专业医疗判断的细节,只要这个判断过程符合医疗规范。”

      为此,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反复和杨梧清演练,如果真到了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的那一刻,她该如何用最简短清晰的语言描述地点、车型、大概人数和“可能有头部、颈部冲击风险”。

      二是他把那张过塑的急救信息卡和主要医院急诊科电话,也给了杨梧清最好的朋友林薇一份。“如果你当时因为任何原因无法清晰表达,或者需要同时处理多项事情,立刻打电话给林薇或者邓筱,让她照着卡念给急救中心。多一个信息传递通道,就多一层保险。”

      他没有说“百分百成功”。每一个环节,他都列出了可能出错的点:路上其他车辆堵塞、救护车被其他任务延误、医院恰好繁忙、甚至父母当天的身体状况有未知变量……但他同时也给出了每个节点的备用方案或缓解措施。

      看着陈霜洲条分缕析地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努力去完成、可以去检查、可以去优化的具体任务清单,杨梧清那颗浸泡在恐惧冰水中太久、几乎麻木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电流。

      那不是盲目的希望,而是一种基于严密推导的、踏实的路径感。

      她依然害怕,但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绝望。有一个人,用他那种独特到近乎笨拙的理性,为她在那片看似铜墙铁壁的命运之墙上,仔细标出了几处可能是缝隙、可能是薄弱点的地方,并递来了工具。

      计划执行日,在一种极度紧绷的平静中到来。

      前一晚,陈霜洲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事项,给杨梧清发了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按A。” 代表启动A方案——父母如常出行,他们按计划观察和准备。

      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杨梧清请了病假,和陈霜洲一起,提前来到了环城北路高架附近一栋视野良好的旧居民楼天台。这里是他提前“侦察”好的观测点,相对隐蔽,又能看到那个关键匝道口的大部分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梧清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冰凉,眼睛死死盯着车流。
      陈霜洲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手里拿着一个高倍率的旧望远镜,沉默地观测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14:55,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出现在预期车流中。

      14:57,对向车道,一辆重型卡车的行驶轨迹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摇摆。

      杨梧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14:57:30,卡车司机似乎试图猛打方向,庞大的车身骤然失控,撞破中间隔离栏,带着骇人的声势斜刺里冲向父母车辆所在的车道!

      “不——!”杨梧清的惊叫堵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因为提前的心理预设和那零点几秒的预警,或许是因为杨父超常的驾驶技术,也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运气——轿车没有试图急刹,而是猛向右前方冲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卡车车头的正面撞击。但卡车庞大的车身还是重重刮擦过轿车的左侧车尾。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听到。轿车失控旋转,狠狠撞在右侧防护栏上,停下,车头凹陷,左侧车尾严重变形,但驾驶舱结构看起来……似乎大致完整。

      安全气囊爆开的白色烟雾弥漫开来。

      杨梧清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陈霜洲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声音却异常镇定:“碰撞力度低于最坏预估。左侧后部受力,驾驶舱有存活空间。立刻执行B-1步骤。”

      他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部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20。语速快而清晰,精准报出位置、车型、车牌,并强调了“车辆严重变形,疑有人员被困,请求消防破拆支援,并通知最近有创伤中心的医院准备接收可能的头部、脊柱伤者”。

      与此同时,杨梧清也颤抖着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无法接通。她立刻转而拨打母亲电话。漫长的等待音后,竟然通了!母亲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清清?我们……我们出车祸了……我没事,你爸爸他……”

      “妈!别动!尤其是脖子和背!千万别动!”杨梧清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奔涌而下,但声音却奇异地带着陈霜洲演练过的指令感,“救护车和消防马上到!你们有没有哪里特别疼?能不能动脚趾?”

      这是陈霜洲教她的,初步判断脊柱损伤的极简方法。在电话里,她强迫自己冷静,引导母亲简单回答,并将母亲“头晕、手臂疼但脚能感觉到动”的信息,立刻通过陈霜洲转给了急救调度台。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按下了加速键,却又残酷地清晰。

      消防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比正常响应快了近十分钟——陈霜洲提前“踩点”时注意过,这附近刚好有一个消防应急点。专业的破拆工具迅速撬开变形的车门。杨父被救出时意识模糊,头部有血,但能呻吟;杨母手臂有明显擦伤和变形,但神志清醒。

      两张过塑的健康信息卡被杨梧清冲上前塞进了救护人员手里。对方看了一眼,迅速点头,在对讲机里同步了关键信息。

      救护车没有选择最近但拥堵的三院,而是按照陈霜洲预案中的“最优解”,拉响警笛,驶向那条偏僻但通畅的小路,直奔中心医院。

      陈霜洲和杨梧清打车紧随其后。

      在医院急诊科,因为信息卡和提前预警,杨父杨母被绿色通道直接送入检查室。CT、X光……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当医生终于走出来,说出“脑部有轻微震荡,需要观察,但无颅内出血;手臂尺桡骨骨折,需要手术,但无其他重大脏器损伤;脊柱检查无异常”时,杨梧清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陈霜洲及时扶住了她。

      没有进ICU。医生判断,送入骨科病房和神经外科观察室即可。

      他们成功了。在规则的夹缝中,硬生生将一场注定通往ICU的惨剧,扭转为一场有惊无险、伤情可控的“普通”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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