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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他注意到她下午容易手冷。于是,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后,他会在起身接水时,“顺便”用他自己的保温杯接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什么也不说。起初杨梧清会愣一下,低声道谢。几次之后,这成了无声的惯例。

      他发现她偶尔会因精神不济微微打颤。他的书包里,原本只有书和笔记,现在多了一小盒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能量棒。在她某次脸色明显发白、手指轻微颤抖时,他会将一支能量棒轻轻推到她笔袋旁边。

      教室的暖气时好时坏,坐在窗边的她有时会因为冷风缩一下肩膀。陈霜洲会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下窗户的缝隙,或者在她去洗手间时,将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的椅子上。

      这些细微至极的动作,嵌在日常的间隙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杨梧清自己——她太沉浸于内心的风暴了。

      但这一点一滴无声的维护,像细小的暖流,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勉强抵御着内心漫出的寒意。

      他并未询问具体日期或细节,那会侵犯她的边界,也可能徒增她的压力。他采取了更迂回但也更彻底的方式:研究所有可能性。

      他利用公开数据库,分析了本市过去三年所有造成重伤及以上后果的交通事故报告,寻找时间、地点、天气、车型、事故类型的规律。他特别关注了杨梧清父母所住片区通往可能目的地的几条主要干道的事故黑点。

      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城市交通流模拟程序,输入天气、时间、节假日等变量,评估不同路段的相对风险系数。

      他研究了车辆安全设计,特别是他们家常开的那款车型的碰撞测试数据和车身结构弱点。

      他甚至查阅了大量医学文献,了解交通事故最常见的伤害类型,以及黄金救治时间和不同损伤的最佳处理方式。

      所有这些耗费心神的准备,陈霜洲都没有对杨梧清提及半个字。
      他只是在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般猛然回神,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时,将一道需要多步骤逻辑转换的电路分析题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部分等效电阻的计算,”他声音平稳,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试试用对称性简化电路,直接应用基尔霍夫定律列方程更直接。”

      杨梧清恍惚了一下,目光聚焦到复杂的电路图上。那是一个有明确规则、可以一步步推导出确定结果的世界。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翻腾的可怕画面强行压下去,指尖微颤地拿起笔,投入运算。这一刻,物理世界的确定性和秩序,成了她对抗内心混乱和恐惧的唯一锚点。

      陈霜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用力抿紧的嘴唇,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她演算的间隙,将她手边那杯已经变温的水拿走,起身去接了一杯更热一点的放回原处。他的指尖在收回时,几不可察地擦过她的手背,感受到那里低于常人的温度。

      窗外,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

      距离那个被红笔圈死的日期,只剩下不到7天。
      那天放学后的教室,空荡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夕阳把杨梧清的影子钉在凌乱的草稿纸上,那上面布满了路线标记、混乱的算式和无数个被用力划掉又重写的“不可能”。
      她指尖用力到泛白,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失眠和高压让她的世界只剩下这片越缩越紧的绝望地图。

      陈霜洲也没走。他安静地收拾好书包,却没离开座位,目光在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之间,平静地移动。

      “杨梧清。”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
      杨梧清没反应,嘴唇无声地翕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布满死胡同的迷宫里。

      陈霜洲起身走到她桌边,没有碰她,只是将一支灌满墨水的笔,轻轻放在她那张几乎被戳破的草稿纸上,笔尖正压着一个被她反复描黑的、代表某个路口的位置。

      “你现在的状态,像一台过载且散热不良的处理器。”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陈述观察,“持续高负荷运算错误数据,只会加速崩溃。
      根据过去十七天的行为记录,你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在为一桩你确信会发生、且与你父母安全直接相关的负面事件做准备。同时,你判定常规预防手段无效。”

      杨梧清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惊惶无处遁形。
      她想否认,喉咙却像被扼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在他那双过于清晰、仿佛能照见一切伪装的眼睛面前,她独自苦撑的壁垒瞬间出现了裂痕。
      “我……没有……”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需要说明那是什么。”陈霜洲打断她,目光在她青黑的眼圈和失血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但需要你提供最可能的时间、地点和形式。精确度越高,应对方案的有效性基线才能建立。”

      或许是被看穿后的破罐破摔,或许是这段时间那些无声递来的温水、能量棒和披上的外套给与的温暖,又或许是她真的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杨梧清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低下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滴砸在草稿纸上,晕开那些混乱的线条。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泣。

      他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那压抑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异常尖锐。他脸上惯有的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几毫米的弧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任何预先建立的“应对模型”中都未曾记录过的事。

      他绕到她身侧,没有犹豫——或者说,越过了所有理性决策树中关于“边界”、“恰当性”、“最优解”的分支,直接遵循了某种更底层的指令。他伸出手臂,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迟疑,却在落下时异常坚定。

      他没有虚虚地拢住,而是将她整个人,连同她那些崩溃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一并轻轻揽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校服外套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凉意,但怀抱本身却透出一种稳定而真实的温热。他没有用力箍紧,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倚靠的支撑,一只手很轻地、有些无措地落在她颤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则迟疑了一下,最终生涩地、克制地,抚了抚她脑后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精密仪器。

      杨梧清彻底僵住了,连哭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感官传递来的、陌生而汹涌的信息: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还有那将她与冰冷世界隔开的、坚实的手臂。

      “别怕。”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平铺直叙的陈述,而是压得极低,落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生硬的温柔。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清晰。“我在。”

      他说完这两个字,似乎就耗尽了所有关于“安慰”的词汇库存。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她,下巴很轻地抵着她的发顶。

      那只落在她后背的手,开始以极小的幅度,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地轻拍着,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在试图将某种稳定的节奏传递给她混乱的系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粉笔灰在斜照的夕阳里缓缓浮动,教室里只剩下他沉稳的心跳和她逐渐平息的哽咽。
      他怀抱的温暖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一道无声却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她内心恐惧的滔天巨浪。

      过了不知多久,杨梧清的颤抖终于渐渐停止,紧绷到疼痛的身体也一点点松懈下来,依赖般地靠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港湾里。泪水还在无声地流,但不再是崩溃的洪流,而是带着释放后的疲惫。

      陈霜洲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那生涩的轻拍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又保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仿佛在确认风暴已经过去。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松开了手臂,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向她。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但眼神深处那惯常的冷静清明之外,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担忧被仔细压实后的痕迹。他伸手,从自己书包里拿出那包带着清淡香气的柔软纸巾,这次没有放在旁边,而是直接抽出一张,轻轻递到她手里。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平稳,但那份低柔和缓的基调仍在,“告诉我最确定的那部分。时间,地点。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的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她湿漉漉的手背,带着残留的暖意。

      杨梧清握紧了那张纸巾,也握住了指尖那一点微暖。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刚刚给予了她一个坚实拥抱、此刻又用最理性的目光等待她答案的少年。

      那个拥抱短暂却无比真实,那份温暖驱散了最深切的寒意。他或许不懂如何说漂亮话,但他用行动告诉她:我接收到了你所有的恐惧,我在这里,和你一起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拿起笔,在泪痕斑驳的纸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那个纠缠她两世的坐标。这一次,手不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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