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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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全市首次模考成绩公布，光荣榜前挤满了人。理科学霸云集的三班，成绩单呈现出微妙的结构性失衡。
许博文的成绩堪称极端：数学150，理综295，两科几乎碾压全场；然而语文121，英语120，作文评语写着逻辑跳跃，例证牵强。他盯着卷子，眉头紧锁。
邓筱则是另一条曲线：语文141，英语142，字迹工整卷面漂亮；数学虽有进步，最后大题仍几乎全军覆没。她对着密密麻麻却走向错误的解题步骤，眼神专注而困惑。
课间，许博文罕见地没刷理科题，而是对着语文阅读理解露出近乎空白的表情；邓筱则在错题旁一行行写下红笔批注，进展缓慢。
时间在缓缓流逝，在一个热闹喧嚣的大课间，邓筱拿起语文试卷和笔记本，走到许博文桌旁。他正对一篇古文翻译皱眉，抬头时眼里还带着文科特有的茫然。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邓筱声音平静，将试卷摊开，指向他错的阅读理解题，“这一题，我帮你分析一下干扰项的设置逻辑。”
她的笔记本上，文学意象按情感象征、文化内涵分类，标注着例句和语境偏移，清晰如化学周期表。许博文眼睛渐渐亮起来——她不是在教感觉，而是在教方法：将模糊的文学感知拆解为可定位、可分析的信息处理流程。
“你是说，把月色当变量，在文本中找观测数据，再根据边界条件拟合意义函数？”他尝试用自己语言理解。
邓筱点头：“可以类比，但文学的边界条件更隐蔽。基本框架相通：定位信息，分析关联，逻辑归纳。”她又指出他作文的问题：“论据多来自科学领域，缺乏人文事例与过渡。可以建立跨学科素材库，练习自然衔接。”
许博文认真记录，困扰已久的文科迷雾仿佛被理性解剖刀劈开缝隙。“你这方法很有效，”他由衷说道，指了指邓筱的数学卷子，“需要我帮你看看数学吗？”
邓筱将卷子推过去。许博文扫了几眼，立刻指出关键：“你忽略了……”他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出示意图，思路跳跃，偶尔省略他认为非常显然的步骤。邓筱紧跟节奏，一旦卡住立刻提问；许博文便放慢补充细节，邓筱则努力把握整体思路。两人调整着各自的思维节奏，形成奇异互补。
他们没注意到彼此的距离在讲解中渐渐拉近，午后的阳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两张专注的侧脸。
不远处，林薇用手肘碰碰杨梧清，递去一个含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吧。周骏在笔记本上平静记录：“许-邓学习互助小组成立，首次技术交流达成。”
杨梧清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摩挲着摊开的语文书页，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诗词和欢笑，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点上。
那份深埋心底的焦虑，如同冰冷的水草，缠绕着她的心脏，与教室里这份积极向上的氛围形成了刺痛的反差。
杨梧清的恐惧，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一个多月前，距离那个前世铭刻的日期还有将近六十天时，不安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那是个普通的周末，她陪母亲从超市出来，穿过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从侧方加速拐出，虽在几米外急刹，但那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
刹那间，眼前闪过扭曲变形的金属、折射着惨白灯光的玻璃碎片、还有大片迅速洇开的、令人作呕的汽油味……母亲拽了她一把，连声责备司机，她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
当晚，她做了重生以来第一个清晰的噩梦。
混乱的巨响，无法挣脱的窒息感，以及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大门。惊醒后，她浑身湿透，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应激反应。
然而，恐惧一旦破闸，便再难遏制。
物理课上，屏幕上播放着车辆碰撞测试的慢镜头，当车体在镜头下扭曲、压缩、玻璃呈蛛网状炸开的瞬间，杨梧清猛地低下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
那天夜里，梦境更加具象——旋转的红蓝顶灯在雨夜中晕开诡异的光斑，冰冷的雨水混着不明的液体流淌，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极易惊醒。白天精神难以集中，黑眼圈日益明显，连邓筱都担忧地问她是不是熬夜太狠。她只能含糊应对。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尝试过数次极其委婉的干预。
在父母一次计划周末短途自驾前，她借着聊天的机会，偶然提起听说那条路最近在维修，建议或许可以改道，父母随口答应。
可第二天清晨，父亲公司临时有重要客户到访，行程被迫取消。母亲还笑着对她说：“看，幸好没提前订酒店，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杨梧清勉强笑了笑，心却沉入谷底。那不是变化，那是纠正。一种精准、无情、不容置疑的修正力量，在她试图拨动命运琴弦的瞬间，直接按下了静音键。
几天后，她采用了新策略，采用制造客观障碍的策略。
父母计划周六去家具城选购沙发。周四晚上，她趁父母不注意，悄悄将父亲的车钥匙藏了起来，并提前在网上订购了一个同城急送的新沙发，预约在周六上午送达。
她盘算着，等父母发现钥匙不见寻找时，新沙发送到，自然就不必出门了。
然而，周五傍晚，父亲同事恰巧顺路来访，归还了之前借走的、父亲早已忘记的备用车钥匙；周六上午八点，母亲接到家具城电话，称他们心仪的那款沙发刚好有客户退货，仅此一套，必须当天上午自提，否则视为放弃。
计划全盘打乱，父母匆匆出门，留下杨梧清独自面对准时送达的、无处安放的新沙发。
诸如此类的计划她尝试了多次，却都无法阻止父母出门。难道那场车祸注定会到来，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一切？
从此，焦虑变成了她沉默的共生体。她变得更安静，时常望着窗外某处出神，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书包上母亲多年前为她求的平安符。
她偷偷用手机查了许多资料：车辆安全结构、事故高发时段分析、本地几家大医院的急诊和骨科哪个更强、甚至急救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她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注定来临的风暴前，徒劳地准备着。
她的食欲减退了，偶尔吃午饭时会盯着餐盘发呆。
她解题依然精准，但陈霜洲注意到，她在一些本该行云流水的步骤上，有时会出现短暂的、不该有的迟疑，仿佛注意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到别处。
她的脸色也比以往苍白了些，尤其在下午光线暗淡时，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格外明显。
陈霜洲观测到了杨梧清所有细微的变化。在他那套日益完善的数据模型里，杨梧清状态这个复杂函数，近期出现了持续且规律性不佳的扰动。
扰动始于约五周前。初始扰动幅度小，但频率渐增。扰动关联项包括：注意力分散频次上升、与父母通话后情绪指标显著负向波动、对特定词汇（如车祸、急救、保险）的网络搜索行为异常、以及基础新陈代谢速率轻微紊乱（表现为食量下降和体温周期性偏低）。
陈霜洲回顾了这段时间以来杨梧清的所有活动，甚至回溯到更早。
他发现，在更早之前，大约两个月前，就出现过一次短暂的、但幅度不小的异常峰值，与一次她差点被车碰到的记录时间点吻合。随后，扰动进入一个缓慢爬升的通道。
基于数据，他构建了多个假设模型。排除学业压力、身体健康突发问题、人际关系冲突等常见变量后，一个指向性最强的模型逐渐清晰：
杨梧清长期、深度担忧其直系亲属（极大概率是父母）将遭遇严重的交通事故，且此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很可能基于某种她确信的线索或直觉。
她已意识到常规预防手段无效，因此陷入持续的焦虑和隐性准备状态，此状态正在消耗她的身心资源。
陈霜洲没有去问她你怎么了。他知道，如果她愿意说，早就说了。她沉默背负，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或许是因为说了也无用，或许是不想将他卷入这份沉重的焦虑。
但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她不仅是他的观测对象，更是他唯一认可的、思维可以完全同步的协作者。
他的关心，以他独特的方式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