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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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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慢镜头,白天在图书馆的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夜晚则被竞赛题和文献填满。杨梧清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计划中,试图用规律的日程淹没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
然而,聚餐那晚的细碎画面,总会在她放下笔的间隙悄然浮现——他递来大衣的手指,整理袖口时短暂的触碰,走廊里手臂不经意的轻擦,还有他低声说的那句“林薇陪江玥去了医务室”。
她反复咀嚼那句解释。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是为了撇清什么?还是……别的?
她不愿深想,却控制不住思绪的蔓延。
腊月二十八,傍晚开始飘起细雪。杨梧清从图书馆出来时,地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她拉紧大衣领口,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着英语听力材料。风雪中,城市的灯光变得朦胧。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个老旧的开放式社区,路灯昏暗,积雪让小路更加难行。杨梧清小心地踩着已经有些打滑的地面,专注地看着脚下。
忽然,旁边小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和东西翻倒的声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踩到一块被雪掩盖的凸起砖石,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一双手从斜后方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双手有力而温热,透过厚厚的大衣传来清晰的力道。杨梧清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
陈霜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虚扶在她肩侧。他也刚从图书馆出来,肩上落着薄雪,手里提着装了几本书的布袋。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小心。”他松开手,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梧清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剧烈跳动,此刻又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乱了节奏。“你……你怎么……”
“刚从书店出来。”陈霜洲简单解释,目光扫过她差点摔倒的地方,“这条路晚上不好走。”
“嗯。”杨梧清低声应着,拉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在雪夜中蔓延。细雪落在他们的头发、肩头,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舞。
“一起走?”陈霜洲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题。
“……好。”杨梧清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小路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
“竞赛组寒假任务,你做到哪了?”陈霜洲先开口,话题安全而熟悉。
“刚做完电动力学专题。”杨梧清回答,“郑老师发的拓展阅读里,有篇综述,有几个推导没太看懂。”
“那篇的数学处理确实跳步了。”陈霜洲说,“我做了笔记,明天发你。”
“谢谢。”杨梧清顿了顿,“你呢?进度如何?”
“差不多。最近在看量子信息基础,郑老师建议的。”
对话自然而然地转向他们最熟悉的领域。雪夜里,两个年轻人讨论着波函数、纠缠态和量子比特,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学术交流时刻。但不知何时,陈霜洲走在了靠外侧的位置,将她与可能打滑的路边隔开。
又走过一个拐角,路更窄了。一辆电动车从后面驶来,车灯照亮前路。陈霜洲很自然地伸手虚拦在她身侧,示意她稍停避让。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没有触碰,却形成一个清晰的保护圈。直到电动车驶过,他才收回手。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反应。杨梧清的心却因为这个细微的举动而轻轻一颤。
雪越下越大,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杨叔叔的那个医学影像项目,”杨梧清忽然想起聚餐时听到的对话,“进展顺利吗?”
陈霜洲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还在早期阶段。主要是算法优化,处理不同模态图像的配准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你感兴趣?”
“有点。”杨梧清诚实地说,“听上去是物理和计算机的交叉应用。”
“确实。如果你有兴趣,开学后实验室有开放日,可以来看。”陈霜洲说,然后补充道,“不过要提前申请。”
“好。”杨梧清应下,心里涌起一丝微妙的期待。
他们走到了杨梧清家小区门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我到了。”杨梧清停下脚步。
陈霜洲也停下。“嗯。”
雪无声地落着,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在雪夜中显得格外黑亮。
“那天,”杨梧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实验楼,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准备室?”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太像质问。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陈霜洲沉默了几秒。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
“去拿落下的笔记本。”他回答,语气平静,“听到声音,过去看看。”
很合理的解释。和那天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一样——发现问题,评估情况,采取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只是这样?”杨梧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理智告诉她该停下,但某种冲动驱使着她。
陈霜洲看着她,目光在雪夜中深不见底。“不然呢?”
不然呢?这三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啊,不然呢?难道还能期待他说出别的答案吗?
杨梧清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也是。那我上去了,再见。”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清晰得不真实。杨梧清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回头。
陈霜洲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足以让她停下。他的表情在雪夜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杨梧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和平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什么?”她的声音也在抖。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世界一片寂静。
陈霜洲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路上小心。”他说,然后转身,大步走进纷飞的大雪中。
杨梧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逐渐被雪幕吞没。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雪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冰凉刺骨。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像这雪夜,看似温柔静谧,内里却是刺骨的寒。
杨梧清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肩头,才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母亲沈静仪正在客厅插花,看到她满身是雪,有些惊讶:“怎么不打个车回来?看这雪大的。”
“走走路,清醒一下。”杨梧清低声说,脱下大衣抖落雪花。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陈霜洲?”沈静仪状似无意地问。
杨梧清动作一顿。“路上碰到的。”
“那孩子倒是稳重。”沈静仪修剪着花枝,语气平常,“你们竞赛组关系不错?”
“就普通同学。”杨梧清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
沈静仪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回到房间,杨梧清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模糊而温柔。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温度,可她却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陈霜洲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眼中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还有他最终选择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雪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有那些未尽的话语,像一枚种子,被深深埋进了她心底的冻土。
也许它永远不会发芽,也许某天,它会破土而出,长成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模样。
杨梧清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