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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月2日 ...

  •   台风在黎明前偃旗息鼓。

      清晨推开窗,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被打落的树叶混合的腥甜气息。折断的细小树枝、湿漉漉反光的石板路、被风扯乱的晾衣绳

      昨夜的担忧与黑暗,在这样清透的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羞于启齿。仿佛那只是风暴制造的一场集体幻觉。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需要确认。

      确认那栋房子在阳光下恢复了“正常”,确认昨夜那微弱的光不是我的错觉,确认他……没事。这种确认的冲动,在雨后清新的早晨变得异常迫切,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需求。

      我甚至没等到路面完全干透,就抓起了滑板。石板缝隙里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射着碎钻般的光。我踩上滑板,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朝着对街的方向蹬去。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滑过去,看一眼。只要看到窗户开着,或者有什么活动的迹象,就好。

      速度比平时快。轮子碾过潮湿的石板,发出与往日不同的、更加沉闷而湿润的摩擦声。视线牢牢锁着那扇墨绿色的门,以及二楼紧闭的窗户。快到了,就在前面……

      “咔啦!”

      前轮猛地撞上了一块从路面缝隙中被雨水冲出的、半个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剧烈的颠簸,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我用力踩下板尾试图刹车并跳开。

      滑板尾部猛地擦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块板子像一条受惊的鱼,从我脚下脱缰飞出,打着转,狠狠撞向对街那扇墨绿色的院门!

      “砰——!!!”

      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后异常寂静的清晨街道上炸开,惊飞了附近树上一群麻雀。

      我单脚跳了几下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完了。

      滑板倒在门前的石阶上,轮子还在空转。而那扇厚重的旧木门,被撞得发出呻吟般的回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街道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麻雀重新落回树枝的扑棱声。

      然后,我听到了门内的脚步声。

      很慢,拖着,从深处传来,一步一步,靠近门扉。我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冻结。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门栓被拉开的、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门,向内打开了。

      他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明亮晨光的交界处,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过分苍白的手臂。头发比之前几次见到时更乱,像是刚起床随手扒拉过,几缕黑发垂在额前,几乎触到睫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尚未从睡眠或某种深度出神中完全剥离的、空茫的倦怠。

      他的目光先落在门口的滑板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来,落在了我脸上。

      我像被当场抓住的现行犯,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喉咙发干,舌头打结。“对、对不起!”声音又急又哑,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我……我没控制好,滑板……石头……”

      我语无伦次,手指胡乱地指向地上那块该死的鹅卵石,又指指滑板,最后只能窘迫地垂在身侧。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片笼罩着他的、带着睡意的空茫,似乎因为门外的噪音和我的慌乱而慢慢褪去。他的视线在我涨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我无措垂着的手,最后,重新落回那个惹祸的滑板上。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完全置身于晨光中。他弯腰,伸出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住了滑板的板头,把它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好像那是什么易碎品。

      他直起身,将滑板递向我。

      我慌忙接过,板身还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水汽。

      就在我抱住滑板的瞬间,他开口了。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刚刚醒来。

      “没事。”

      只有两个字。音调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既没有责怪,也没有宽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门被撞了,但没关系。

      他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想确认我是否听懂了,或者还有没有别的话。然后,他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手搭在了门边上。

      “哎哟!怎么了怎么了?”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阿婆探出头,一脸关切。

      外婆的声音也从我家门口传来:“遥遥?撞到哪儿了?”

      街坊的注意力被那声巨响吸引过来了。这突如其来的“观众”,让本就尴尬的空气几乎凝成固体。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搭在门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再看我,也没理会探头的阿婆,只是对着空气,或者是对着我家门口的方向,很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这边的骚动。然后,没有再停留,他退入门内,墨绿色的门在我面前,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重新关上了。

      咔哒。门栓落下的声音。

      我抱着滑板,站在原地,像个傻瓜。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阿婆还在隔壁询问,外婆走了过来。

      “没事吧?撞到门了?”外婆上下打量我。

      “嗯……没事,不小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有些飘。

      “人没事就好。”外婆看了一眼紧闭的绿门,没再多问,转身回去了。

      阿婆也缩回了头。

      街道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乱从未发生。只有我怀里滑板的轮轴里,还嵌着几颗潮湿的砂粒,以及我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平淡无奇的字音:

      “没事。”

      回到房间,我放下滑板,坐在床边。心跳已经平复,但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刚才接过滑板时,似乎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我摇摇头,甩掉这点无关紧要的细节。

      打开日记本,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门,门前一个更歪扭的滑板,还有一个代表我的、火柴棍似的小人,头顶冒着表示窘迫的波浪线。

      7月2日,晴。台风过后。

      我像个笨蛋用滑板撞了他的门,很响。

      他穿着白衣服,好像刚睡醒。

      “没事。”就两个字。

      声音很低,有点哑。

      “没事。”
      “没事。”
      他说没事。

      我们说了第一句话。
      虽然是我在道歉,他在回应。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这算……认识了吗?

      他的“没事”,是真的觉得没事,还是只是不想再有更多对话?

      不管怎样,门开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一声“砰”和一句“没事”,撞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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