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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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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从清晨起就沉着一张铅灰色的脸。不是阴天那种均匀的灰,而是浑浊的、淤积的,云层厚得仿佛能拧出墨汁。空气凝滞不动,黏稠地糊在皮肤上,连平日最聒噪的知了都噤了声,整个岛屿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寂静笼罩。
台风预警是昨天深夜发布的,名字叫“玛莉亚”,路径图上那根弯弯曲曲的线,直指小岛所在的这片海域。外婆天没亮就起了,屋里屋外地忙活,用木条加固窗栓,把晾晒的干货收进密封罐,院里的盆栽一盆盆挪到屋檐下。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略带紧张的准备气息——这是海岛应对风暴的固定仪式。
这种集体性的、应对“规律被打破”的忙碌,意外地缓解了我个人的焦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同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上,我的那些关于对街邻居的、漫无目的的纷乱思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可被理解的外壳。
我望向窗外。对街的房子在异常阴沉的天光里静默着,二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过去几天没有任何不同。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份寂静,在即将到来的风暴背景下,显得格外深重,甚至有些不祥。
雨在中午前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不是渐渐沥沥,而是狂暴的、密集的雨点,像无数颗石子狠命砸向瓦片、石板和芭蕉叶,瞬间激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白噪音。世界被灰白的水幕吞噬,视野急剧缩小到院墙之内。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对街。
没有灯光。
从清晨到现在,没有一丝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昨夜似乎也没有吉他声传来——我因为惦记台风,睡得浅,如果有琴声,我应该能察觉。
这不对劲。
过去一周,无论他是否出门,无论白天黑夜,那栋房子总会在某些时刻亮起灯,傍晚时分,或者深夜我熄灯后。那盏灯成了我观察记录里一个稳定的、微弱的锚点。而今天,这个锚点消失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风开始加入,呼啸着穿过街巷,摇撼着树木,发出呜呜的悲鸣。台风的前锋已经到了。
一种莫名的担忧,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一个人在家吗?会不会出什么事?那种站在海水里直到快被淹没的恍惚状态……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里?
“外婆,”我走进厨房,外婆正在清点蜡烛和手电筒,“对街……好像一整天都没亮灯。”
外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窗外泼天的大雨,神色倒是平静。“许是睡了。台风天,睡觉最好。”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能去海边了?有些人就爱看台风前的浪。”
去海边?这个猜测让我的心猛地一沉。阿海说他父亲看见那人站在涨潮的海水里发呆。
“这么大的雨,去海边……”我的声音被窗外一阵更猛烈的风啸吞没。
“那么大个人了,晓得轻重的。”外婆把一捆蜡烛放在桌上,语气里有种历经风浪的淡然,“你呀,就是心思重。操心好自家门窗就是了。”
我回到房间,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对街的房子依旧一片漆黑,像被这场暴雨遗忘了,或者说,吞噬了。我试图回忆昨天有没有看到任何他外出或归来的迹象,记忆却一片模糊。我的“观察记录”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断层。
时间在狂风暴雨中缓慢粘稠地流逝。下午三点、四点……天色暗得像傍晚,对街的窗户依然没有亮起。除了风雨声,万籁俱寂。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琴弦哪怕最轻微的一声嗡鸣。
他就像一个随着坏天气一同蒸发掉的幻影。而我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猜测、甚至单方面的维护,在此刻狂暴的自然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荒谬地令人挂心。
我在房间里踱步,几次走到门边,想抓起伞冲过街道去确认。但雨水横流、狂风嘶吼的街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贸然去敲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门,询问他为何不开灯,更像是一种荒唐的侵犯。
我只是一个观察者。陈医生说过,这是“他的课题”。
可为什么,当这个“课题”隐匿于风暴的黑暗中时,我会感到如此不安?
傍晚,雨势稍歇,但风依旧猛烈。天空是污浊的深紫色。对街的窗户,终于亮起了一小团昏黄的光。很微弱,像是只开了一盏台灯。
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砸起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茫然。他在家。他没事。他只是……没有开大灯,或者,只是刚刚醒来。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团微弱的光晕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它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是一个更深的谜。这一整天的黑暗,意味着什么?是更深沉的睡眠,是沉入某种无法点亮自己的情绪,还是仅仅……忘了开灯?
台风在夜间真正登陆,声势骇人。断电了。整个岛屿陷入一片原始的黑暗与喧嚣。我点起蜡烛,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风雨摇撼着老屋,发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呻吟。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对街那一点微弱的光,也早已熄灭。我们仿佛一同被抛回了某个没有电、也没有现代时间刻度的亘古长夜。此刻,他是否也点着一支蜡烛,坐在同样动荡的黑暗里?
担忧褪去后,留下一种奇异的、被共享的孤独感。我们被同一场风暴围困,守在各自沉默的堡垒中。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在和我一样的黑暗与风声里。
这一夜,我没有在日记本上画任何图表。
7月1日,台风。
他一整天没有亮灯。在台风来的这一天。
我以为他消失了,或者被海水带走了。晚上灯亮了,很暗。
陈医生说,这是他的课题。
可当他的课题被黑暗吞没时,为什么我的世界也好像缺了一角?
现在,我们都在断电的黑暗里了。
风在外面吼。
他的安静,和这片喧嚣一样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