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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月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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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那两个字像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声音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它们凿开了某种单向观察的冰层,让我开始疑心,目光有了回响。
整个下午,我都像被困在这种疑心里。坐在院子里,《追寻记忆的痕迹》摊开着,字句却进不了脑子。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我不时抬眼,望向对街那扇窗。
它开着。深绿色的窗框,旧纱帘垂着,被午后微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我站起身,故意让椅子在地板上拖出稍显刺耳的声音。目光却牢牢锁着对面。就在我转身的瞬间——帘子的右下角,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整体摇曳,更像是帘子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带起布料最下端一丝涟漪般的颤动。
很轻,很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的心跳实实在在地漏了一拍。
我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低头看书。可注意力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我开始控制自己的动作——翻页时尽量轻缓,咳嗽时捂住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我真的成了一个被放置在玻璃罩里的标本,正在接受某个看不见的目光的审视。
可越是试图“正常”,就越是僵硬。我像在表演一场独角戏,观众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太可笑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父亲”。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般,几乎是逃也似地拿着手机走到檐下。
“爸。”
“遥遥,在做什么呢?”父亲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熟悉的关切。
“在看会儿书。”我靠在窗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窗。帘子静止着。
“嗯,看书好。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回答得很快,像在完成一项汇报。
“那就好。你妈妈说你最近打电话时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是岛上太闲了,还是……”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还是你注意力的问题又严重了?
“没有,可能就是天热,容易走神。”我找了个最安全的理由。
“放松可以,但别太放任。”父亲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知道的,对你来说,维持稳定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作息、饮食、吃药,这些基础不能乱。”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顺从。每个字都无可辩驳。这就是我的生活准则,我的安全网。
“CFA的资料到了,有空翻翻,不为学会什么,就是保持一点学习的感觉。”他继续说,“暑假还长,把握好节奏。”
又聊了几句家常,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有点潮。父亲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把我从那些关于窗帘、目光、无声观察的混乱臆想中拉了出来,按回“应有的轨道”上。
可当我抬头,再次看向对街那扇窗时,那种被拉扯的感觉更强烈了。一边是父亲话语里那个需要被“管理”好、保持稳定、走在既定轨道上的我;一边是此刻这个为了一面纱帘的轻微晃动就心神不宁、在臆想中与人进行无声对视的我。
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才是“应该”的?
我回到房间,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软,染上淡淡的金黄。对街的窗户依旧开着,帘子静止,后面是望不穿的昏暗。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内里泛上来的、深深的疲惫。我放弃了“表演”,也不再刻意控制动静。只是瘫在椅子里,望着对面。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起的那个暧昧时分,那扇窗,被从里面轻轻地、彻底地关上了。
“咔。”
一声轻响,很干脆。不是风吹的,是人的动作。
我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一声“咔”,像是一个简洁的句号,暂时终结了今天这场无声的、或许只存在于我一厢情愿中的对视。
晚上,我在日记本上,用力地写下几行字:
7月3日,下午到黄昏。我觉得他在看我。
也可能,只是我觉得“他觉得我在看他”。
父亲打电话来,提醒我该有的“状态”和“节奏”。
这两种视线之间——一道可能不存在,一道无处不在。
窗关上的时候,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场一个人的默剧,终于可以谢幕了。
PS:到底是我在观察他,还是我在借由“他可能观察我”这件事,来观察那个脱离了“稳定轨道”、变得陌生又可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