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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月30日 ...

  •   滑板轮子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持续、枯燥的沙沙声。下午四点的广场,像个被阳光烤透的金属盘子,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着视线。

      我在练习一个看起来简单、却始终无法驯服的动作:从广场边缘的小斜坡滑下,在平地完成一个180度的转身,再稳稳停住。理论上不难,重心、时机、肩膀带动。我的大脑清晰地知道每一个分解步骤,可身体执行起来却总差一点——不是转得太急前轮打滑,就是转完后重心不稳,踉跄着跳下滑板。

      注意力无法凝聚。像一道企图聚焦的光,总被无形的棱镜打散。

      而那个最大的“棱镜”,就在对街二楼。

      那扇窗台。

      每一次从斜坡冲下,加速,准备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某种更本能的感知力,总会不由自主地向上瞥去。那扇窗户今天敞开着,深绿色的木窗框被推到两侧,旧纱帘垂着一动不动。窗台内侧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倚在那里。

      他面朝大海的方向,侧对着我。我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静止的、清瘦的侧影轮廓,像一尊被遗忘在窗边的雕塑。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一个小本子,或者一本书,但没有在翻看。只是那么站着,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当我因为分心又一次动作变形,狼狈地跳下滑板时,一股混杂着挫败和莫名羞恼的情绪冲了上来。广场是公共的,是我的地盘,是我用来释放、练习、掌控身体的地方。而此刻,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在聚光灯下频频失误的笨拙演员,唯一的观众是那个沉默的、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窗边人影。

      他看见了吗?看见我一次次失败?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可笑,还是根本毫无感觉?

      这些念头毫无必要,却不受控制地滋生。我试图用更大幅度的滑行、更快的速度来对抗这种被注视的幻觉。滑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汗水沿着额角滑进眼睛,刺痛。可我越是用力,动作就越是僵硬,失败得越是彻底。

      “喂!陆知遥!”

      一个声音从广场另一头传来。我刹住滑板,喘着气看去。是阿海,渔夫的儿子,小时候一起在沙滩挖过螃蟹的玩伴,现在晒得黝黑,咧着嘴笑。

      “玩滑板呢?城里回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阿海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条还在扑腾的小鱼。他身上有股浓烈的海腥味和阳光晒过的咸味。

      “随便玩玩。”我抹了把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阿海顺着我刚才的目光方向,也看向了那扇窗,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换上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本地人评判的神气。“哎,你对面那家,新搬来的那个,怪得很。”

      我的心微微一提。“怎么?”

      “神出鬼没的,见人也不打招呼。我爸前几天早上出海,看见他一个人在礁石那边站着,一动不动,海水都快淹到脚脖子了也不知道,喊他才好像醒过来。”阿海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讲述奇闻轶事的兴奋,“你说,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一阵海风吹过,带着燥热和咸腥。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反驳:“可能……就是喜欢安静吧。”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维护来得太快,太自然,甚至没什么道理。

      阿海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耸耸肩:“也是,城里人嘛,可能就这调调。不过一个人住,总归有点……那啥。不说了,我得送鱼回去。”他摆摆手,拎着网兜晃悠着走了。

      广场又剩下我一个人,和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涛声,和那个窗台上的剪影。

      我重新踩上滑板,却没有再尝试那个失败的动作。只是漫无目的地、慢慢地滑着圈。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扇窗户移开。

      他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时间在他周围流淌得格外缓慢,或者,干脆停滞了。

      阿海的话在脑子里打转。“海水快淹到脚脖子了也不知道。” 那是什么状态?出神?放空?还是陈医生所说的,属于他的、某种更艰难的“课题”?

      他不是“怪”,他只是……被困住了。困在那扇窗后,困在他自己的寂静里。而我在这里,在开阔的广场上,踩着滑板,看似自由,却也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就系在那片我无法理解的沉寂之上。

      我又一次滑过广场中央,转身时,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直接迎向了那个窗台。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他确实拿着一个小本子,深色的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页边,却没有翻动。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的弧度紧绷着。

      就在我以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他的头,极其轻微地,向我这边偏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

      或许只是颈项累了,一个无意识的调整。

      但我的心脏却在那瞬间漏跳了一拍。滑板的前轮碾过一颗小石子,猛地颠簸了一下,我差点失去平衡,慌忙稳住身体。

      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只是我的错觉。

      夕阳开始西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海平面的颜色变得浓郁起来。

      我没了继续练习的心情。踩上滑板,慢慢地滑回家。经过他家楼下时,我没有抬头看。

      回到房间,汗水已经浸透了T恤。我瘫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对面的窗户已经暗了下来,那个剪影消失了。也许他终于离开了窗边,回到那个我无法窥见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

      我翻开日记本,没有画坐标,也没有分析。只是凭着感觉涂抹。

      6月30日,晴。广场,窗台。

      我在下面一次次摔倒,他在上面一动不动。

      阿海说他“怪”,说他站在涨潮的海水里发呆。

      我竟然反驳了。我说,他可能只是喜欢安静。

      他真的只是在看海吗?还是海的那边,有他想看见或想忘记的东西?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还是我在渴望一个观众,哪怕是个沉默的?

      我的滑板征服不了这个广场。
      而他的窗台,好像也困住了他自己。
      我们一个在下面折腾,一个在上面静止。
      这算什么?夏天的平行笑话?

      PS: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反驳阿海的时候,我好像已经单方面地,把他从“怪人”的标签下,偷偷挪到了“需要被理解”的范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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