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和弦》大喝一口

6、6月29日

　　焦虑在午后三点达到了顶峰。

　　我捏着药盒，铝箔板上剩余的凹槽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回望着我——其实还有大半。理智清楚得很，药量足够，远未到续药的时候。但昨天门把手上消失的柠檬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持续不断的、细密的噪音。

　　他收下了，然后呢？

　　没有回应，门再没开过，那栋房子恢复了原先的、更深的寂静。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完美地击中了我最糟糕的部分：对无法掌控、无法归类的信息，会产生近乎强迫性的反复思虑。我知道这不对劲，注意力已经溃散到连《追寻记忆的痕迹》里一段简单的描述都读不进三行。

　　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把我从这团乱麻里拉出来的、稳固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推开了陈医生诊所的门。熟悉的混合气味涌来，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候诊室里空无一人，里间的门紧闭。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感到一丝空落——像是在准备应对某种冲击时，却发现目标并未出现。

　　“怎么提前过来了？”陈医生看见我时，目光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与了然，“药应该还有。”

　　“我知道。”我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就是……最近脑子里很乱，静不下来。注意力比平时还差，总在想些没用的事。”

　　“没用的事？”她调整了一下眼镜，静静等着。

　　“对街的邻居。”我垂下眼，盯着桌上木纹的走向，“他状态好像很不好。我……有点在意。”

　　说出来了。像拔掉了一根刺，瞬间的轻松后，是更深的窘迫。这听起来多像无谓的窥探。

　　陈医生没有评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

　　“他几乎不出门，夜里弹吉他，弹到弦断了。”我语速快了些，“外婆说他去过您这儿。我……我看到他从诊所出去过。他……”

　　我想问“他是什么病”，想问他拿的是什么药，想知道他沉默背后的风暴到底是什么形状。但话卡在喉咙里。这是越界，是对他人秘密的粗暴索取。

　　“知遥，”陈医生打断了我翻腾的思绪，声音平稳得像海平面，“你的药，是为了帮你稳定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时候会过度关注外界的信息，试图用分析、归因来获得掌控感，尤其是在你感到自身秩序受到威胁的时候。”

　　我哑然。她总是能一针见血。

　　“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分析他，试图用你的逻辑去解释他的行为，来缓解他带给你的那种……不确定感。”她顿了顿，“但这不是你的课题。他的痛苦，他的应对方式，是他需要面对的课题。你的课题是，如何在他人的沉默面前，安放自己的注意力，而不被它裹挟。”

　　她开了一张单子，不是处方，只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个书名和几句简单的建议。“如果思绪实在停不下来，试试这个。或者，把你所有关于他的猜测、问题，写在一张纸上，然后锁起来。给它们一个明确的、物理的边界。”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认知行为疗法自助书籍的名字。不是药，是一种方法。

　　“药继续按时吃。”她最后说，“记住，药是帮你划出边界，不是让你跨过别人的边界。”

　　离开诊所时，背包侧袋里的药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它还在那里，我熟悉的工具。但陈医生的话，像在它周围划下了一道新的、更清晰的线。

　　刚走到廊檐下，手机响了。母亲。

　　“遥遥，最近睡眠怎么样？药别忘了吃。”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是城市模糊的车流声。

　　“嗯，刚和陈医生聊过。”

　　“那就好。CFA的资料我已经寄到你外婆那儿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暑假时间宝贵，哪怕每天只看一点……”

　　我靠在斑驳的绿漆墙上，听着那些关于规划、关于积累、关于在“正轨”上稳步前行的叮嘱，目光却落在街对面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板路上。母亲的世界是线性的，向上的，由一个个可达成目标构成的阶梯。她的关心是确保我稳稳踩在每一级上。

　　而我此刻的世界，却在对街那扇从未对我开启的门后，在一个陌生人的沉默和断弦声里，打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这感觉像在两种无法兼容的频段间被拉扯。

　　挂掉电话，我踩上滑板。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滑向了街尾的广场。海风猛烈了些，带着咸腥扑在脸上。我在水泥地上来回滑着，试图用身体的平衡和速度，甩掉脑子里那些盘旋的念头。

　　“课题”。陈医生用的这个词，精准又疏离。

　　我的课题是金融系的暑假、即将到来的CFA资料、维持每日一颗药片后的基本秩序。

　　那他的课题呢？是那段重复到断掉的和弦？是那扇紧闭的门？还是他需要定期来诊所面对的、某种我或许无法想象的战争？

　　滑到广场边缘，我停下滑板，望向对街的方向。那栋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着，窗玻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透。

　　我忽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傍晚，我在日记本上，将之前的两个蓝白小方块涂掉了。它们是我的一个错误假设，一种自我投射的臆想。然后，我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了课题两个字，并画了一个圈把它框起来。

　　6月29日，晴。去了诊所，没遇见他。

　　陈医生说，这是“他的课题”，不是我的。我该管好自己注意力失控的世界。

　　母亲寄的CFA资料要到了。那才是我的“正轨”。

　　但我好像，偏离轨道了。偏离的方向，是一扇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紧闭的门。

　　药还够吃。但有些别的东西，似乎已经提前断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