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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月4日 ...

  •   清晨五点半,外婆摇醒我时,我还在昨晚那些关于“视线”与“表演”的残梦里挣扎。”

      “走,陪阿嬷去早市。去晚了,好货就没了。”

      我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意识还粘在昨日下午那扇紧闭的窗和父亲电话里的“节奏”上。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去市场的路要穿过半个岛,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对街的房子在我们经过时还沉浸在睡眠的黑暗中,门窗紧闭。我快速瞥了一眼,便跟上了外婆的步伐。

      市场在码头边上,是一座巨大的、半敞开式的铁皮棚。还没走近,声浪和气味就先涌了过来。潮湿的鱼腥、蔬果的泥土清气、熟食摊的油脂焦香、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暖烘烘的体味,混杂在咸湿的海风里,扑面而来。

      外婆领着我,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拥挤的过道里。

      “阿婆,今日这么早!”一个正麻利摆放着黄瓜的摊主抬头招呼,手上动作不停。

      “是哦,趁早凉快。”外婆微笑着驻足,手指轻轻碰了碰带着绒刺的黄瓜头,“这黄瓜顶花还带着,嫩。”

      “刚摘的,您眼光好。来几根?”

      “嗯,挑四五根吧,凉拌爽口。”外婆一边说,一边侧头问我,“遥遥,今天想吃点啥?鱼还是肉?”

      “都行。”我应着,目光被旁边篓子里蹦跳的明虾吸引。

      “那就看着买。”外婆付了黄瓜钱,接过袋子,又走向旁边的叶菜摊,“阿妹,空心菜怎么卖?”

      “三块一把,阿婆,自家地里种的,您看多水灵。”卖菜的阿妹声音清脆,抽出一把递过来。

      外婆接过,仔细看了看菜梗,又凑近闻了闻:“是清香。来两把吧。再称点豆苗,我们遥遥喜欢吃。”

      “好嘞!阿婆您真疼外孙。”

      经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大铁锅里滚着豆浆,油条在旁边的油锅里胀成金黄。

      “走,喝碗热豆浆,空着肚子转这么久。”外婆在简陋的小桌旁坐下,“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来咯!”系着围裙的阿伯爽快地应着,“阿婆,带孙子来买菜啊?”

      “是咯,让他出来沾沾人气,省得在家闷出霉。”

      阿伯一边擦手,一边笑眯眯地看我:“大小伙子了!上大学了吧?学的啥?”

      “金融。”我吐出这两个字,感觉它们有些沉。

      “金融好啊!”阿伯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赞许,“这专业实在,有前途!将来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稳稳当当的。比我们这起早贪黑强多了!”他笑着摇头,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豆浆很烫,带着淡淡的焦香。我小口喝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滞涩。那份被反复称道的“稳当”,像一件熨帖却并不完全合身的外衣。

      “哎呀,阿亮,你这虾看着活泛,价钱也太活泛了!便宜两块嘛,我天天来关照你生意!”正吃着,旁边摊位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讨价还价声

      “春婶,我这真是底价了!您看这虾,多生猛!要不这样,您多买半斤,我搭您两只小螃蟹,煮汤鲜掉眉毛!”

      “你就会说好听的!行行行,称吧称吧,螃蟹挑肥的啊!”

      外婆扭头望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边付完钱的春婶一转身,也看见了我们,提着还在滴水的袋子就过来了。

      “阿姐!你也在这!我说声音听着熟。”春婶挨着外婆坐下,很自然地开始倒话,“唉,这么早出来,家里那个‘祖宗’还在睡呢。从深圳回来几天了,跟换了个人似的,门都不愿出,问啥都说累,工作累。钱是没少挣,可人瘦得脱形,夜里我起凉,看见他阳台上站着,喊他都没反应……看得我心口疼。”她说着,眉头紧锁,手里塑料袋窸窣作响。

      外婆静静听完,把自己没动过的那根油条掰了一半,放到我面前“多吃点东西。” “孩子心里有事,急不来。有空叫他来家里坐坐,喝碗汤,岛上别的没有,汤水养人。”

      春婶叹了口气:“给我也来碗豆浆” “还是阿姐你想得开。我是真想叫他干脆回来算了,岛上日子是平淡,可人踏实。外面那世界,太熬心。”

      “哪里都不易。”外婆轻轻拍了拍春婶的手背,“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有要担的风雨。喝豆浆,趁热。”

      离开早点摊,外婆说:“去买条鱼吧,晚上清蒸。”

      水产区空气咸腥扑鼻,鱼鳞在晨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阿海正帮着父亲把鱼货从泡沫箱里摆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陆知遥!来买鱼?今天的黄脚腊一流!”

      “阿海,叫你爸帮忙挑条好的,清蒸。”外婆说。

      “好嘞!阿婆您稍等!”阿海应着,转身去喊他父亲。

      趁这空档,阿海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气:“对了,你对面那个……我昨天傍晚看见了。”

      我心头一动:“在哪?”

      “防波堤那头,”他用沾着鱼鳞的手指悄悄指了个方向,“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不看船,不看鸟,就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点地,怪安静的。”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不过总归是出门了,是吧?”

      我点点头,不知该接什么。

      阿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眼神里少了平日的嬉闹,多了点难得的认真:“哎,我就是随口一说啊……你住得近,要是……要是觉着他哪天特别不对劲,或者需要搭把手,,喊一声。我爸常说,在海上,最怕看见眼神空落落、一个人漂着的人了,那样子……让人心里没底。”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竹篮变得沉甸甸的。太阳彻底升起来,驱散薄雾,将石板路照得发白。街巷里人声渐稠,生活的声响坚实而具体。

      我抬头,又一次看见对街的房子。它在明亮的日光下,只是一栋普通的旧屋。那份曾让我心神不宁的寂静,此刻仿佛被早市的喧嚣和海风的咸涩冲淡了些,变成了一个可以理解的、属于某个具体之人的沉默。

      下午,我没有再试图去“解读”那份沉默。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我翻开书,尝试专注于字句。当思绪又要飘向对街时,我学着感受手中书页的质感,倾听自己呼吸的节奏。

      睡前照例摊开日记,我没有画复杂的图。只勾勒了一个简单的市场轮廓,几个摊点,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一条长长的、伸向海天的防波堤。

      7月4日,晴。清晨,和外婆去早市。

      外婆说,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有风雨要担。

      早市的声音很多,很杂,充满了活着的温度与重量。
      我好像第一次,不仅仅是用耳朵,
      而是用某种更深的触觉,
      触摸到了这座岛屿平静海面之下,
      那复杂、深沉、属于许多人的暗流与呼吸。

      今天,我不再仅仅是一个隔着街道的观察者。
      我走入了那片喧嚣的、带着鱼腥和豆浆热气的海里,
      并且隐约感觉到,
      我和对街那片沉默的孤屿,
      或许都在同一片海域里漂浮。
      只是面对风浪的方式,如此不同。

      PS:父亲要我把握的“节奏”,或许就是在这样喧嚣与寂静的交织中,找到自己不被轻易冲散的、内在的锚点。只是,那个锚点,究竟该抛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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