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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橙(5) “你弄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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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初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抬手回抱住他的腰。她的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工作有些晚,”她轻声说,下巴蹭了蹭他锁骨上的皮肤,“抱歉。”
夏寒听沉默着将整张脸埋进她肩窝,呼吸沉沉,拂过她的皮肤。他的手臂紧箍着她。
“松手!”许应初皱紧眉头,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她声音不耐,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弄疼我了。”
箍着她的手臂略微松了力道,下一刻夏寒听用力吻住了她,霸道又蛮横。他撬开她的齿关,气息滚烫紊乱,像尘封已久的发泄。
许应初这两天本来就有些放纵过度,当下身体和精神都懒怠得很,实在提不起劲应付他突如其来的热烈。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同时用力推了他肩膀一把。
“累了。”她声音冷了下去,态度坚定地拒绝,“睡觉。”
说完,她干脆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拉高被子,闭上眼睛。动作利落,不留余地。
身后仅仅安静了几秒,在许应初以为他如往常般温顺消停的时候,床垫又是一沉。破天荒的,夏寒听抗拒她的指令,他温热的胸膛重新贴上她的后背,手臂再一次环过来,将她圈住。
许应初的耐心真真正正的彻底告罄。她猛地睁开眼:“夏寒听,我真的很累了。”
“我知道。我就想抱着你。”
许应初冷冷道:“你最好是。再动一下,给我滚去客厅站一晚上。”
“……嗯。”他乖应了声,果真不再动。身后的人终于重归温顺,许应初闭上眼,顺着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意识终于沉沉坠了下去。
……
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几年前,她刚在纯白站稳脚跟,坐稳高位。滔天的权势和欲望被彻底满足,放纵再放纵,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不见底的空洞。酒宴、名利、奉承、新鲜的□□……一切都来得太快,像一场绚烂却短暂的烟花。盛开之后,就只剩下呛人的烟火味和满地的狼藉。
她第一个念头,竟是想起了夏寒听。她迫不及待地去查那个学生时代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白月光。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纯白的衬衫,站在某次行业峰会的背景板前与人交谈。侧脸线条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眼看去,斯文清俊,意气风发。一如她记忆中那个永远走在人群前列,万人簇拥着需要她踮起脚尖张望,却连一个施舍的眼神都不屑给的学长。
资料详细,他的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长期需要药物治疗和复查的哥哥。父母生下他,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给这个家多一份保障,指望他出人头地,反哺家庭,赡养父母,还要养着哥哥。从他一出生,这些家庭的重担和压力便落在他肩上。
不过他倒也争气,名牌大学,大厂的offer,一路顺风顺水。皮相和智商都是人群中最拔尖的,且业内前辈多有青睐,前途一片光明。资料附注里甚至提了句私生活干净,从没谈过恋爱,但追他的女人和男人跟在boss上试图挖他的猎头一样多。
许应初盯着那张神采飞扬的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被苦难压着,却还能活得这样挺拔干净?凭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他转,给他机会捧着他?凭什么他还能是那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攀的样子?
凭什么在她深陷泥泞,牺牲自我,踩着无数人铺成的路爬上来之后,他还能保持着那份干净和光亮,走在一条风调雨顺的罗马大道上?
不甘,暴躁,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住她的心,蒙蔽她的双眼。她忽然很想看看,这朵高岭之花摔进泥里,染上污浊,再也爬不起来的样子。
她想把他,从那条路上拽下来,拽进只属于她的世界里。然后彻彻底底,占为己有。
这点小事,不过几通电话而已,下岗通知很快就送到了他父母手中。接着是他所在的那家大厂,最后是他哥哥长期吃药的那家医院。
事情办得很快,甚至没经过她的手。资本和权势运作,碾碎一个基层家庭,就如同卡车碾鸡蛋。
他失败的消息陆续传回她耳中,许应初端着红酒坐在自家客厅里。她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忽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笑声在空旷里回荡,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看着吧。看他还能不能挺直那副脊梁。
她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焦头烂额,四处碰壁,从云端跌落的狼狈。昔日的橄榄枝纷纷收回,欣赏青睐的目光变成避之不及的怀疑和审视。
爽。
真他爹的爽。
……
夏寒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委婉拒绝。电话里的抱歉,面试后石沉大海的回复,甚至以前称兄道弟,拍胸脯保证有忙必帮的人脉,此刻都换上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家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父母的叹息,哥哥的病情,医院的催款单……
雨下得很大。他站在最后一家曾对他抛出过橄榄枝的公司大楼外,价格不菲的西装被淋得湿透,他手里还捏着那份已无足轻重的简历。玻璃门内灯火通明,衣着光鲜的人进出匆匆,没有人多看一眼门外淋雨的他。
希望像燃尽的火柴,最后一点光也湮灭在晚春的雨水里。他靠住墙壁绝望地闭上眼。
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到他面前,后车窗缓缓降下。许应初坐在里面,穿着干爽的羊绒衫,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狼狈不堪的男人,假装只是偶遇。
“夏寒听?”她压住那股癫狂的爽意,如天神降临般喊出他的名字。
接收到那人瞪大的眼神和诧异,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接着那人上了她的车,这是她头一回和他共处在同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还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楚他脸上,睫上,小颗的水珠。她的身子抑制不住的在抖,兴奋,颤栗,一股脑冲上她的头皮。
兴奋之余,梦里的场景突然一转,整个画面被调到她的家里。
夏寒听站在她面前,那张温润的脸此刻冷得吓人。他手里拿着几张文件,他抬起手,将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狠狠摔在茶几上。
“许应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这些,是你做的。”
“你告诉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浑身发抖,“看着我爸妈一夜白头,看着我哥躺在医院里,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原来的公司扫地出门,被所有同行拒之门外……你是不是特别痛快?特别有成就感?”
他的音量突然拔高,整个人崩溃着颤抖,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憎恶:“把我从天上拽下来,踩进泥里,再假惺惺地伸出手,许应初,你怎么能这么恶心?!”
恶心?
他说她恶心?这两个字是许应初数日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此刻化为真实的尖刀,狠狠扎进她心口。
夏寒听看着她的反应退后一步,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情也灭掉,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厌弃,像看着一堆肮脏不堪的垃圾。
“钱,”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平稳,“我会还给你。一分不少。就算去卖血,去工地搬砖,去干最下贱的活儿……”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
“我也绝不再碰你一分脏钱。”
说完他毫不留恋的转身,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夏寒听!”
她下意识喊出声,却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喊叫之余,突觉自己的身体似从高楼云端坠落,猛地从沙发上摔下来。
“夏寒听!”
“夏寒听……”
许应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袍。她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黑暗中,她下意识伸出手胡乱抓摸着:“夏寒听……夏寒听……”
下一秒,她被用力拥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后背被宽厚的掌心一下下拍着。
“我在。”夏寒听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又清晰,“我在这儿。没事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应初这才清醒过来,她看着眼前的夏寒听,还没从噩梦中缓过劲来。呆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头那些恐惧,惊慌,还留在她的意识里挥之不去。此刻她不敢回抱住他,害怕他和梦里那般决绝的丢下她。
怕这一抱下去,碰到的会是和梦里那样,冰冷又憎恶,且毫不留情推开她的手。
夏寒听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着。然后他哼起歌来。调子轻缓,是首很老的华语民谣,旋律简单舒缓。
他能感受到许应初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哼唱里,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许应初在他的安抚下再次沉睡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夏寒听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倒去,正准备睡时,手机在桌子上嗡嗡震动了一下。
白光刺目,屏幕亮起后他下意识把亮度调到最暗,点开讯息,是备注为哥的联系人:
「我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