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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书院 斋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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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舍的门都亮着光,与一排斋舍相对的,是先生们的居所,檐下一溜的灯笼在寒风中晃荡,众多房舍中,只有一间灭着灯——那是景宸先生的房舍。
一个月前,景宸先生入了书院,教算筹。
先生不爱说话,每次课上总冷着脸,奈何人长得实在好看,云字科的女学子们不胜欢喜,每次下了学,总有十几人追在他身后不停问。
苏棠宁自是不会凑这热闹,奈何一日,她被先生唤去。
那日日头很好,照得人暖暖的,先生拿出一沓课业推到她的面前:“最后一问,我从未讲过,你为何会答?”
苏棠宁心下一惊,那一问很难,她并未答对,只是她却不敢给寒琪他们答错,若是错了,她们定是要生气。
生气若只是打她几下还好,可若是不给银钱,砸了这买卖,那可就遭了。
替她们写课业,一个月一个铜板,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
只是这买卖,先生是如何知晓,若他告到山长那里,她必是要被赶出书院去。
想及此,苏棠宁猛抬头看向先生,眼圈一红,虽未跪下,周身气息却已然写满了哀求:“先生可是要杀了我?”
先生果然惊了,苏棠宁姿态越发凄惨:“这题我未答对,这些课业也与我无关,如此,学生才能活。求先生饶命。”
书院人来人往,她并不敢跪地乞求,只敢挤满眼泪,望着他轻声哀求。
本以为他会心软,不想他却笑了。
先生好似个买卖人,只是不知为何,他要跟她做这个买卖。
总之,从那以后,她不敢再故意答错,每次大考,也都战战兢兢的夺得魁首。
先生说话算话,她虽次次夺魁出尽风头,寒琪等人却不似当年,这次丝毫都没有与她为难,并且书斋众多同窗也第一次对她显露笑脸。
并且每次大考拿了魁首后,先生都会丢给她一锭银。
每次的银锭子大小不等,只看他顺手从荷包摸出的是几两碎银。
那是一段快活的日子,她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在那时爹爹总是把她举在肩头,让她拿着柳条抽着当马骑。
娘亲也会一日三餐地问着,棠棠想吃什么。
那时的天地,好像独属于她,日月每日围着她听着她的吩咐东升西落。
一切都是从十年前开始变得,那时爹爹去外地为官,娘亲求了寒家,送她入书院。
从此记忆里便是冷,好冷……冬日好冷,所有人的漠视好冷,寒琪散布的谣言好冷。
直到先生来了,书院第一次成了她的书院,十年了,她第一次可以在书院随心而动。
她成了先生唯一的得意门生。
虽然她知道,先生并不在意她的课业。
可是,却依旧会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会在她高喊先生时,回过头无奈又包容地揉揉耳朵;会在她快步奔向他时,用力压着嘴角的笑。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伴随她在书院的最后一年,过了这一年,她便是秋珉书院学成归来的大姑娘了。
届时相看人家,便会有许多底气,选个家境殷实,血脉简单,爹娘和睦的男儿,就此安稳度过一生,倒是神仙恩赐的日子。
虽然想到要离开先生,心里会有微微的酸,只是她又岂敢妄想?
直到那日,先生讲到国子监,讲到户部,讲到女官,为何在他口里的天地,那般广阔?
京城——一个此生从未想过的地方。她竟也配去讲也配去盼?
“你的才能配得上”,那是先生第一次夸她,说这话时,他眼中的光彩好似星辰。
配得上……此生第一次有人告诉她,配得上。
爹爹总说,我们要知足,不要肖想其他。日子虽穷,仔细盘算着,也能过得快活。累了就歇歇,倦了就躺躺,太阳暖和和,多晒晒,如何不欢喜?
娘亲总说,你不努力,明日便要饿死;你不上进,一场大雪,就能把你压垮;你不咬紧牙关,生老病死,没有一样能抗得过!
所以她一直以为,明日之事便是活着,暖暖晒着太阳便是好好活着。
可是先生说的明日,好美,好快活。
只是人生,又怎会快活?
一场梦碎。
苏棠宁拢了拢衣领,一步步走至书阁外,今夜比往常冷了许多,书阁外墙好似结了一层冻。
苏棠宁双手拢着嘴呵气:“无妨,只需爬到三楼便好。”
只因她每日都不忘给三楼留一扇窗,为的就是深夜爬进书阁独自看书。
夜已很深,院中无一人行走,苏棠宁一手抠住书阁木棂,按碎指下冰渣,手脚一同运劲,就这般向上攀了七寸高。
因着墙外极滑,她向上跃起的力道很大,指腹几乎是砸进木缝,肿得好似萝卜的指头顿时豁出一道口子,疼得彻骨。
“额……”她实在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呻吟。
再坚持一下,再冲四次,就能爬上去了,她需要书阁四面严实的墙壁为她遮挡寒气,只有这样,她才能睡个好觉,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天亮时,安稳地回到她的桌案前。
她咬牙想要抬手再攀,怎奈手却跟墙壁冻在了一起。
撕拉——她用力一扯,也不知是扯掉了冰还是撕掉了手指皮。
来不及犹豫,她又用力一跃,稳稳地挽住二楼的檐角。
叮铃——
檐铃近在咫尺的作响,惊得人脑仁一颤。
她蓦地想到那晚,先生唤道:苏棠宁危险!跳下来,快跳,我接着你。
那晚她离地三丈,眼看就能跳进书阁,可是先生就站在楼下,催着她快跳。
她终是松了手,以为会摔的骨骼生疼,却不想先生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衣衫的皂角味撞得先生身上的熏香一乱,她不知先生素日熏的什么香,她只知道那香很好闻,闻着好似清冷如水的月光。
那日的先生,气息暖暖的洒在她的头顶,心跳沉稳,好似群山。
苏棠宁,跳下来。
她好似又听到那声唤,只要一松手,她便又能跌入满怀的温暖,只要一松手,她就又能暖和和地晒着太阳。
苏棠宁终是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