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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无他路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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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周遭暖和的好似在梦里,身上传来的痛意又清楚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醒了就过来吧。”声音略带着严厉——是山长。
山长是十里八乡第一德高望重之人,她不惜财力兴办女学,为此处女子寻一个生路,是难得一见的大善人。每年送她去学时,娘亲都会带着她在山长的房舍外远远磕几个头,虽然每次山长都并未在房舍里面。
苏棠宁忙坐起身,轻声快步过去,恭敬地行了个礼,又对一旁坐着的女先生也行了一礼。
两位先生皆用素色发带,簪檀木簪子,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一样的装束,山长气质雅致,女先生却像一柄短刀,直通通让人不敢靠近。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山长望着她,双眼好似寒潭,看不清喜怒。
苏棠宁猛地伏倒在地:“求先生饶恕,学生往后再不生事,一心向学,绝不给书院添麻烦!”
她额头紧紧贴在地上,丝毫不敢抬起。
山长的声音好似尘埃落地,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这里留不得你。”
苏棠宁心下一沉,身体已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纵然昨晚被寒琪一伙儿赶出门去,她也不觉得自己当真便不能求学,可是此刻她才真正的慌了。
她错了,错得很彻底,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妄图贪恋不属于她的东西。身份低微就不应该处处掐尖冒头,家境贫寒就该处处与人为善、同所有人交好、不起任何争执。
这是她七岁入书院的第一个月就学会的智慧。
可是这个月她却把这谋生的铁律全忘了!
愚蠢,怎么会这么愚蠢!
低眉顺眼求来的十年安稳人生,就只这几十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全毁了……
是她放肆了。
好似打翻了水罐一般,眼泪乌泱泱往外流,视线已然模糊,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咚——咚——
“还有个法子,只是不知……”
“可以!”还未等山长犹豫,苏棠宁猛地抬头接话:“先生,我可以的!只要可以继续留在书院,什么都可以的!”
“你要想清楚,此事若成了,你这阵子的丑事,我自会替你遮掩,往后若有人问起,你也可报出我的名讳,为你作证。我还会给你一个出山碟,剩下半年权当你是入京求学。你当知道,有了这个出山碟,你以后科举入世或是姻缘相看,都会顺遂。”山长缓缓垂下眼眸,目光中满是打量。
苏棠宁慌乱的心终是一点点归于平静,真好,她还有机会,一切都还有办法,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多谢山长救命。苏棠宁此生定不会忘先生大恩。”苏棠宁抽泣着趴跪在地上。
山长站起身来,素袍缓缓靠近,苏棠宁仰起头,望着她流下感激的泪。
“但是若不成……”山长垂眸,好似悲悯众生的神,眼神深邃面容却满是严肃。
檐下风铃在狂风中乱撞,山长终是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会死。”
苏棠宁一怔,低下头来。
死?
一个从未想过的东西。
娘时常把这个字挂在嘴上,她日日这般听着,却依旧听不习惯,她不喜欢死这个字,虽然娘亲每次说的时候,都有种解脱,好似说不出来的痛快。
我自然是不能死的,因为爹爹和娘还活着。苏棠宁暗想。
可是……耳畔又响起娘亲呜咽的哭泣声。
若是娘在这儿,肯定会选活吧?最好的金窝银窝,娘也不会拿她性命去试。
“要成什么事?”苏棠宁问道。总要先知道知道,说不定事情不难,别人一做就死,她做了就活呢?
“不能问,你若问了就必须做。”山长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苏棠宁一惊,已经下意识的要拒绝了。
山长冷笑一声,走向门口,袍角扫过她趴在地上肿胀的手。她走得那般快,没有一丝犹豫,再不给她一丝机会,顷刻间便对她宣告了死刑。
“好,我做。”苏棠宁忙扑跪上前,挡在山长面前,哭求道。
“我做,求先生给我机会!”
就这样吧,娘的女儿要去送死了,可她不能死,也许她不会死。
“你当真想好了?”山长微微皱起眉来,眼中写满了不信任。
“此事不能反悔,你若反悔,便是个死!”一旁许久没说话的先生突然开了口。
苏棠宁忙挤出一个微笑,又带着几分羞赧:“嗯,说好了,不骗人,是真的,先生们请信我!因为……我没得选。”
她边说边用袖角将脸擦干。
山长好似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鱼符,上写着户部书吏唐宁。
“恩……名字写错了,先生。”苏棠宁小声提醒道。
“你要隐姓埋名,还要……”山长说着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先生。
“还要扮成男人。”先生忙接话道。
“改名可以……扮……扮男人就算了吧,这我不会呀,我长得也不像。并且咱们大盛女子可以为官呀!”苏棠宁顿时急了。
女扮男装,一经发现,便是杀头的死罪啊!
“必须扮。”山长猛抬手,甩了甩衣袖。
“不行,不行,不行的,我真的扮不了,你看我脖子,你看我脸,我手虽然不好看,可脸很白的,我还……”苏棠宁膝行上前,用尽一切力气,想要告诉先生,求先生允准,不要让她扮成男人。
“你自己看!”一旁的女先生终是抑制不住,扔了一个镜子过来。
苏棠宁一怔,拿起镜子。
“你现在如何当女子?”女先生声音中带着十足的怒气。
当女子……
可她本就是女子啊。
苏棠宁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揪了揪齐肩的头发,又伸长胳膊绕着脖颈摸了一圈。
检查完了,整整齐齐,都齐肩呢。
这倒好像当真扮不成女子呢。
山长伸手从背后拿出一团东西,轻轻送到她面前——那是她昨晚攥在手里的发髻。
她理了理,这剪下的发髻应该有五六尺长,她的头发已经长过腰线快到腿弯了。
平日里在书院跑来跑去,红绳挽着的发梢总会左飞右蹦的,好似跟在身旁忽闪忽闪的雀儿,有时候跑得快了,她就把发辫拢在胸前,好似挽着好友的胳膊一同跑一同闹一般。
“苏棠宁。”先生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她猛地抬头回过神来,望着山长和先生笑道:“是了,先生说的对,还真的只能扮成男人,哈哈。”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想哭就别笑!”先生是当真严厉,吼的她一怔。
苏棠宁只得尬笑着挠了挠头,斟酌了许久还是开了口:“先生,市集上好像有人收头发的是吗?好像是可以用来……”
“收的,你这大概可以卖个二两几钱,便算你二两,我先支给你,等休沐时再送去市集上。我自是不能算你二两多钱,毕竟我要来回奔波去卖,况且也不知能不能卖掉。”山长垂眸扫了眼她手中的发。
“我晓得的,多谢先生。”苏棠宁行礼答道。
“门外有个人在等你,你随她去吧,一会儿收拾停当,安置好你娘亲,便出发。记着,半年内若无进展,你娘怕是没福气接到你的出山碟。”山长冲她挥了挥手。
苏棠宁再拜,退了出去。
房中静了下来,山长傅箐捡起地上的发髻。方才苏棠宁起身时不小心踩了一下,所以头发被扯散了些,她从一旁的妆匣拿出梳子,将头发重新绑好,放入锦盒。
“当真要卖吗?”先生易苒芳皱眉看着那锦盒。
“留着,会有用处。”傅箐唇角勾起不经意的弧度,二指轻轻划拉着盒中发髻。
“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她娘闹起来,恐对书院名声不利。毕竟她并未违反院规,我们的确没道理……赶她离开。”易苒芳微微攥起拳来。
“她做出这等丑事,头发成了那副模样,她又怎敢告诉任何人!”傅菁猛抓起盒中发髻,复又掷了回去。
“可她并没有蓄意勾引,只是求教学问。从未深夜打扰,更未私下相会。”易苒芳望着她,眼中满是犹豫。
“只怪她蠢,信了男人的蠢话,该有此报。”傅菁哐当合上锦盒,将锦盒推向一旁。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心腹,终是皱起眉来:“卑贱之人,便是远远看一眼,都会被明月的光芒灼伤。更何况,她还是不知廉耻的靠近。求教?她也配。”
“可是,何必非要她呢?再有半年她就能……”易苒芳垂眸劝道。
“不选她选谁!今年送去的可有一人成事?”傅箐终是怒了,胸膛已剧烈起伏起来。
“为何选她,因为她孤身一人,别无他路。这样的人,才能为咱们拼命。”傅菁压下怒火,又恢复了素日的高雅,她二指捻起苏棠宁昨夜睡过的铺盖,随手一扬,扔到院外,而后掏出锦帕,擦完手后,也扔了出去。
“可……”易苒芳长叹一声,终是没有说出口。
“舍一人,能活千万人,当舍。”傅菁望向远方,眼神写满了坚毅。
“先生大义。”易苒芳激动地望着她,眼中写满了崇敬。
“山长,外面有个拿剑的求见。”门外一声传唤。
“快去看苏棠宁他们走没,不要让他们碰上!”傅菁忙不迭小声催促。复又便对镜理了理衣襟,边对着门外清了清嗓子:“引他去松风斋,呈最上品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