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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酆都邸报含暗喻,上下交流藏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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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沈故衣思索时,房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鬼吏,竟是许久未见的杨时英。
她快步进来,面带喜色。
不等沈故衣起身相迎,她便坐在沈故衣对面,递过来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酆都城邸报”五个字。
“阎君巡游的邸报已下发给各大阴司衙门,谢司长知道你这里收不到,让我亲自给你送过来。”
沈故衣接过邸报,只见第一篇标题是《阎罗王巡视总体概要》。
第二篇的标题是《阎罗王与轮回司孟婆访谈记录》。
第三篇就是沈故衣交上去的那份《阎君巡视忘川河边彼岸花补种工程特讯》
【酆都讯】
为全面贯彻地府“稳固轮回、服务往生”的核心工作精神,第五殿阎罗王亲赴阴鬼司直属“忘川河边彼岸花补种工程”项目现场进行实地检查……
项目现场,阎罗王仔细听取了阴鬼司副司长谢不言、花田掌事沈故衣的工作汇报,并参观了彼岸花标准化种植示范区……
阎君提出……
沈故衣“啪”地一声合上邸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当时谢不言让她写一份阎君巡视的稿件,沈故衣推脱自己文章写得不好。
岂止是写得不好。
高考结束后,她文言文就忘了个干净。
谢不言却说,你先写一份,写完让其他人润色一番,交上去功曹司那还得再筛一次,不一定能上稿。
于是沈故衣就按照生前写项目通讯稿的格式,写了篇《阎君巡视忘川河边彼岸花补种工程特讯》。
哪知道谢不言这厮一个字没改,直接交上去了!
杨时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惊讶道:“这是谢司长的灵茶?这么贵的灵茶他自己平时都不喝,居然舍得赏你?”
沈故衣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在阎君面前给阴鬼司长脸了,他自然要赏我。”
进步,当然是所有人一起进步。
杨时英喝了一口灵茶,又说:“下头还有阎君的亲批呢,你看得那么快?”
沈故衣只好又翻开邸报。
只见上头写着:
【阎罗王亲批】
沈氏以无常之职掌理花田,颇有巧司,所陈章程切中时弊,可堪花田新法。许其以戴罪之身,行新创之法,可见我酆都教化众人之仁厚、惩恶扬善之天理。河工等议,所费靡多,着功曹司总领其纲,徐图之。
他这份亲批,表面是夸奖了种花工程管理得当,实际上是在回应沈故衣最开始在阎罗殿内的质疑。
你沈故衣不是质疑我地府“公道何在、天理何在”吗?
我任用你一个戴罪之身来种花搞革新,是不是从行为上就能体现了我地府在教化众人、惩恶扬善呢?
看,我是多么宽厚仁慈又知人善用的阎君啊,连你这样的冒犯都能容忍,还给你发挥才能的机会。
沈故衣皱着眉头,压下心中的不满,只死死盯着最后一句话。
不是,这对吗?
加固河堤这种工程项目,为什么跳过我们阴鬼司,让功曹司去牵头?
功曹司一个秘书处,他们懂什么水利工程?
而且还要“徐图之”。
要是真徐徐图之了,进场慢了,我花苗的帐怎么平?
更何况,《忘川河河堤加固章程》我都写完交上去了,你再让功曹司来摘桃子,太不厚道了吧?
瞧着沈故衣变换莫测的神情,杨时英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问道:“阎君亲批是好事,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
沈故衣勉强扯了扯嘴角:“我高兴,怎么不高兴。”
“我是在想,我写了这么多字,是不是会发放稿费?在我们阳间,报纸的文章都要按字算钱的。”
杨时英瞪着美目。
“稿费?有阎君亲批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要阴德?”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故衣,道:“你莫不是近期有些缺阴德了?”
沈故衣点头:“缺,非常缺。我最近想搬出衙舍住,再换一副棺材。”
现在她跟二十几个无常一起住在衙舍里,鬼多眼杂。
她想一上午,都没想通,她棺材上的字到底是谁写上去的。
虽说那字,她看过就消失了,但总归是不保险。
杨时英被这番话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以我的阴俸,也要百年才能买得起一座阴宅。”
你才刚来多久,这么快就能在地府买房了吗?
沈故衣站起身,并不太礼貌地送客。
“杨功曹您请自便,我要去找谢司长借点阴德,毕竟我比较缺德。”
……
阴鬼司内。
“小沈,你来了啊,坐。”谢不言指着对面的椅子。
沈故衣没落座,把一座玄铁帆船摆件从储物囊内掏出来,摆在谢不言的桌面上。
“谢司长,这是我最近得的小玩意儿,玄铁造的不值钱,就是寓意好,一帆风顺嘛。”
帆船谐音翻船,她自己摆着不吉利,还是送出去吧。
“有心了啊小沈。”
谢不言看也不看这个礼物,只盯着沈故衣,语气和蔼。
“是不是花田那边有什么事情?你那篇邸报文章发出去后,全地府都盯着呢,可别出什么岔子了。”
与谢不言接触这么多次,沈故衣对他也算比较了解。
他不叫自己“沈姑娘”,反而称呼“小沈”,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明明知道自己来找他是什么事情,可偏偏要装作不懂,摆明了是不想管这个事情了。
“倒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好几天没有来拜访谢司长了,想念谢司长这里的茶了。”
沈故衣站到一旁,非常熟练地烧水泡茶。
茶香一出,她就知道谢不言换了更好的茶叶。
这厮深谙“吃拿卡要”的精髓——不送礼就卡工程款、材料款,连生魂的香烛这点蚊子腿也卡,堪称地府周扒皮。
等到茶泡好了,她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恭恭敬敬地双手给谢不言呈上茶杯。
“谢司长,谢谢您让杨功曹送邸报过来。就是,我有些疑惑……河堤加固这个活儿,现在真要全部交给功曹司去干?自那日阎君巡游后,我紧赶慢赶,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把章程拟出来。”
——我们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怎么全给他人做嫁衣裳了,您心里能平衡么?
谁料谢不言居然用一种长辈姿态劝慰她。
“小沈啊,你那份章程写得是挺好,功曹司的主簿也说有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但现在阎君发话,河工全权交给功曹司,我和司长也没有办法啊。”
——功曹司摘了你的桃子,还不让你上桌。我只是个副司长,还专程帮你找了司长,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劝你别较劲了。
沈故衣不吭声。
谢不言又道:“可能是功曹司离阎君更近些?况且,你始终是个临时差役,管管种花就够了嘛。你刚来地府不久,年轻人,不要那么急功近利。”
——虽然你是关系户,但功曹司那边的关系更硬。
——阎君说你种花干得好,但是却迟迟没有让你转正,说明你的关系虽然到了阎君那儿,但是只够让你当个编外。
沈故衣慢吞吞地说:“我知道的,谢司长,是我太焦急了。还得麻烦谢司长帮忙问问功曹司,这章程啊、图纸啊,如果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就最好了。”
——不怕被摘桃子,就怕对方不让上桌。这项目不让我当项目经理,我当个技术员,参与参与还不行吗?
谢不言道:“河堤加固那么大的工程,从上到下那么多眼睛盯着。阎君也说了‘河工等议,所费靡多,河工由功曹司总领’。功曹司主簿都没发话呢,我们阴鬼司往里头塞人,这多不好。”
——大项目能参与进去就是业绩,各司衙门都想着往里头塞人,我凭什么帮你。
——要再帮你,得加钱。
“我知道了,谢司长。”
沈故衣又为他添茶,话锋一转:“那,您能否探探风声,功曹司那边准备什么时候让进场啊?”
——换次等花苗的事儿是你授意的,就等着河堤加固工程进场平帐。
——现在好了,项目被功曹司撬了,要是偷换花苗的事发了,一起想想怎么办吧。
谢不言端起茶杯,闭目品茗,连话都不说了,只是把他桌上的玄铁帆船往沈故衣那边推。
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苗是你自己换的,我只是收了点礼,别赖我身上,你有本事找你的根脚去。
——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再不走,我就要闭门谢客了。
“谢司长,那我自己去打探打探。叨扰谢司长这么久,实在是抱歉了。”
沈故衣垂下眼眸,敛衽行了一礼,离开时也没拿回那座玄铁帆船的摆件。
——我去找我的根脚去了,放心,我不会供出来的。
一离开阴鬼司府衙大门,沈故衣就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根脚,她有个屁的跟脚?
她自己都是阴沟里翻船,被诓进地府来打黑工的。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反正她也打碎幽冥玄玉砚了,等殷珍珠被抓到,到时候她一样没活路。
还不如把你们也一起拖下水,当个陪葬的。
到时候阴鬼司从上到下撸到底,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你还想撇干净稳坐在副司长位置上,让我给你背锅?
没门。
刘琦很会做账,沈故衣让他把账簿做了两本。
一本如实记录了各种物资的领用和花苗的情况,甚至包含给司长、谢司长送礼的价格。
一本经过了“技术性调整”,能经得起审查。
工程行业混了这么多年,谁不会留一手,不懂工作留痕啊?
这样想着,她也不想回花田上班了,径直走向了衙舍。
哪知道一躺进棺材里,就看到棺材盖上又浮现出几个金色的字。
“收到请回复”。
沈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