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毁堤淹田,两难自解 ...
-
沈故衣闭上眼睛。
霎时间,她回想起被“收到请回复”支配的恐惧。
再睁眼一看,原来上头写的是“阅后即复”。
看岔了。
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沈故衣伸出手,细细抚摸着上方的木纹。
她记得左侧距离边缘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结疤,现在果然没有了——有人偷偷换掉了原本的棺材盖。
这大概是那位“酆都大帝”知道了信号不好,特意给她换了一块可以当作聊天工具的棺材盖。
前有游魂盗宝,后有棺材盖被换。
沈故衣不知道该吐槽于酆都城的治安不好,还是惊惧这偷梁换柱的本事。
她屏住呼吸,伸出指尖,试探性地写道:尊驾何人?
对于这样的身份质疑,对方仿佛非常生气。
金色的字体出现得越来越快,写到最后成了连笔。
鬼都认不出来。
沈故衣眯着眼睛,一字一句辨认。
大致意思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太不懂事了,我才退休几天,吩咐你们去办一件小事,一个二个推脱请辞。
栎迷那小辈只是代掌我权柄,我人还没走呢茶就凉了,真不像话……
沈故衣看他情绪激动地写了半天字,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语气倒跟她以前项目上的总工差不多。
都退休了还天天指手画脚。
哄老领导嘛,当然要先以安抚情绪为主。
她先是诚恳道歉,说近期酆都城里不太平,不少游魂作乱,大家都提高了警惕。自己初来乍到,也未曾见过老领导,怕有游魂冒充,扰乱地府。
对方果然听了进去,还回复:花种的不错。
沈故衣:……
全地府都知道我花种得不错了,居然还惊动您这位老领导了。
她想到了更坏的事情,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因为那份邸报,这项目怕是要成地府的标杆工程。
怕是今后,三天两头就要有领导打着指导、学习的名义来参观。
偷换花苗的事情,只怕来不及做些什么,就会败露得比想象中更快!
酆都大帝自然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只见棺材盖上继续写道:我观你花田补种,效果颇佳。但此处花田内有一方阵法,因年久失修,此阵已然失效。我观你为花田掌事,同步修阵,尽快完成。
原来如此。
一直困惑沈故衣的疑惑终于解决了。
她就说,自己一个刚入职的编外人员,为什么会被退休老领导找上。
原来是因为这花田里有个阵法。
这花田常常被淹,次次都由生魂补种。
但以前的花田掌事都是挂名兼任,居然无人发现此处有个古老的阵法。
沈故衣便问:这阵法有何作用?应当如何修复?
酆都大帝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写道:铲去原有花苗,以阴冥石布阵,再嵌入阵眼即可成阵。此阵关乎地脉,阵图材料都可予你,需寻隐秘时机独自完成,余者莫问。
地脉?
沈故衣没听说过什么地脉。
但她知道一个道理——资源给得爽快,条件却要绝对保密。
这种事情,他不找退休前的下属们,凭什么找自己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常?!
里面绝对有坑,有巨坑。
沈故衣感到有些东西被她忽略了,但是她一时之间却记不起来。
各种疑问、各种线索断断续续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找不到掩藏其中的线头。
真相缺了一块,但这不打紧。
——他不是说了吗,要先铲去花苗。
不管对方到底是退休老领导,还是什么其他阵营的人物。
既然是一条大腿,就先抱上再说。
总之,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于是,沈故衣在棺材盖上写道:花田种植已初具规模,众目睽睽,无故动土必定引起猜疑。
若要修补阵法,需得一个绝佳的掩护——譬如,即将开始的河堤加固工程,需使用大量阴冥石,可借此秘密修补阵法。
如果能让她参与进去,她就可以在修缮河堤的过程中修补阵法,定然不会引人注目。
这一回,对方沉默了很久。
过了片刻,棺材盖上字迹再次出现:可。工程之事,我来安排。
沈故衣的眼睛亮了。
她心下稍安,立即走出第二步更险的棋,她与这人周旋这么久,最亟需解决的问题——平账。
沈故衣写道:还有一棘手难题。目前,河堤加固由功曹司总领,办事拖沓,立项审批,动辄数年。若要掩护阵法修补,又不引人注目,需得……令工程尽快启动。
短暂的寂静后,梓木制作的棺材盖上,静静地浮现出八个大字。
毁堤淹田,两难自解。
看见这行字,沈故衣的呼吸震颤不已。
对方不但明白了她的暗示,更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她也不是未曾想过淹了花田、一了百了,只是自己作为掌事,花田出事第一个受罚的就是自己。
再加上手底下的鬼吏全是靠利益笼络的,根本没有忠心不二的人。
若是让他们晓得了这个账不好平,她画的饼也实现不了,怕是最先嚷着要散伙的就是他们。
现在,有了场外人员帮她平账,还能把她安排进河堤加固的项目里。
一石二鸟的破局之法,还真叫她撞上了。
至于之后修复阵法的事情……
先弄明白这阵法怎么回事,再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拖字诀。
思至此,沈故衣趁热打铁,尽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指尖,再次在棺材盖上写字。
此计惊险,毁堤淹田需得适可而止,更需在事后迅速掌控局面。还望帝君鼎力相助,在河堤工程中授予足够权柄,确保修阵大计顺利推进。
棺材盖静寂良久,最终浮现出几个字:依计行事,静候佳音。
一场沟通结束,棺材内重归死寂。
沈故衣感到魂体近乎虚脱,而在那虚脱之后,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
……
第二日,如沈故衣所料,酆都城邸报刊发出去之后,忘川河边彼岸花补种项目部一改往日的冷寂,突然来了许多人造访。
沈故衣刚送走两波前来指导的各司领导,又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参观者——秦广王殿内任职的判官。
酆都城内,十殿阎罗均有判官。
这些判官们又出自阎罗殿所辖判官司,去其他殿任职就相当于驻场。
来人自称姓周,在秦广王殿内已有四十年,再过二十年,便要去楚江王殿内任职。
这一甲子轮值一殿的说法,沈故衣还是头一次听说。
来人长身玉立,外观上看起来是个面容清正的翩翩君子,沈故衣不但没有好感,反而添了更多的恶感。
——第一次接触判官司的陆判官后,她便对判官司印象不佳,认为他们都是逼供诱供的一把好手。
她照例像接待其他司所领导一样,准备先和他奉上灵茶,再带他去现场参观一番。
然而,来人的目的竟不是参观指导花田补种工作,而是让她去秦广王殿走一趟。
沈故衣立时警醒起来——她想起昨日与那位“酆都大帝”在棺材盖上的对话来。
不知道这位代表的,是判官司,还是秦广王殿?
周判官朝她拱手,并未提什么阵法、酆都大帝,只道:“按照地府规矩,生魂入城需得先来我秦广王殿,于孽镜台前照前世,是投胎转世还是留在地府再有定论。
“沈掌事初入地府,便遇上游魂盗宝大案,又直接进了阴鬼司当无常,这不符合规矩。现下,还请沈掌事跟我去一趟秦广王殿,补上这个疏漏。”
哦,原来是她没有经过背调直接上岗,不符合流程。
现在找她补一下背调,把这流程闭环。
沈故衣停下了倒茶的动作,径直跟着这位周判官出了项目部。
她本以为需要跟着一直走到秦广王殿,谁知一处项目部,一片空地上悬空停了把剑。
周判官手上掐了个诀,等那飞剑凭空变大几倍后,他如履平地般走上飞剑,还示意沈故衣跟上来。
沈故衣:???
没想到这位判官居然是个御剑飞行的主。
这不是地府么,怎么变仙侠了?
她只能委婉地告诉周判官,她来地府一月有余,从未御剑过,可能站不稳会掉下去。
岂料周判官道:“掉下去也无妨,沈掌事乃无常,掉下去也不会魂飞魄散,只是会不舒服一会儿罢了。况且沈掌事有灵茶,魂体能养回来。”
沈故衣再推拒:“这剑太小了,两个人站上去会很挤,不然我们还是走过去吧。”
总不能露怯说她不敢上吧?
周判官闻言,又摆了个手势,飞剑再次变大了两倍。
这下,就算她坐在上面,空间也是够的了。
“沈掌事,时间紧迫,还望不要耽误。”
很好,很符合沈故衣对剑修的刻板印象。
推拒无用,沈故衣心一横,跳上了飞剑。
这把飞剑看起来很贵,但实际上很晃。
沈故衣盘腿坐在上面也摇摇晃晃,周判官只能把剑穗分成两半,让她两只手各抓着一缕,以稳定魂体。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沈故衣一路闭着眼睛。
等到了秦广王殿内,飞剑落了地,沈故衣才睁开眼睛,颤巍巍地站起来,打量起这座宽大的殿宇。
倒是和阎罗殿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昏暗,一样的有幽幽鬼火浮动。
跟着周判官一路穿过幽深的回廊,眼前便霍然开朗起来。
眼前是一整块水滴形状的巨大晶体,浑然天成地伫立在殿宇中央。
晶体并非晶莹剔透,里面似乎有混沌的迷雾,缓缓流转。
“沈掌事,这便是孽镜台,请吧。”
周判官站在一旁,掏出一支判官笔,开始记录。
沈故衣依言站到孽镜前。
晶体中的迷雾消失,像是放电影一般,开始播放“沈故衣”的生平。
沈故衣,生于宁朝天熙十五年,工匠之女,十岁起随父辗转全国,修长城、修河堤、修宫殿。死于修帝王陵墓时地宫横梁倒塌。卒年二十五岁。
沈故衣有点绷不住了。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了。
如果这展示的是前世,那她前世也是个搞土木的,今生也搞土木。
该不会下辈子也干这行吧?太要命了。
生平影像播完之后,孽镜台缓缓浮现一行字。
功德:修缮长城、河堤,护佑百姓,大功德。
沈故衣心中一喜。
原来“沈故衣”生前积攒了这么多功德,那么她在地府就要像那李瑞一样,有着花不完的阴德了。
可以考虑一下买一座阴宅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换一个棺材。
孽镜台又浮现了一行字。
罪孽:偷工减料、贪赃枉法,但未酿大祸,中罪。辜负情人誓约,小罪。
沈故衣面上的喜色僵在当场。
这“沈故衣”干的事儿,和我沈故衣有什么关系?!
在一系列的迷雾变换后,孽镜台对她的生平进行了最终的审判:功过相抵,阴德为零。
沈故衣看了一眼周判官,发现周判官没说话,也在看自己。
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