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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憋屈的生活 ...


  •   本来就不多的粮食,又分给了才有一些,更让才富家显得捉襟见肘。这天,衣林下坡回来,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加上天天吃地瓜引起的胃反酸,走路都有些直不起腰来了。晚饭桌上照例是稀粥和地瓜,仅有的一个半玉米面饼子,也照例是才富和刘氏先吃,两岁的翠莺偶尔也跟着吃点。
      衣林故意慢慢吃着地瓜,等见笸箩里还剩半个饼子的时候,估计爷娘也快吃饱了,就伸手想掰块饼子。这时,刘氏发话了:“玉儿还喂着孩子,那块饼子留着给她吃吧。”
      衣林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他默默地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坐在他旁边的文玉赶紧说:“我吃饱了,让莺他爷吃了吧……”
      “你吃饱了?孩子呢?喂孩子的奶从哪里来?”刘氏剜了她一眼,“一个大青年家,吃什么不充饥?就是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文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圈微微泛红,没敢再言语。
      正在喝粥的文才富放下碗,“孩子这几天干活累,就让他多吃点吧。”
      刘氏立刻调转了炮口,“你说得倒轻巧。家里米面油盐哪样不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倒会充好人!有本事你们多挣几个工分回来,别说半个饼子,十个我也供得起!”
      文才富被呛了一顿,干脆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
      翠莺瞪着一双大眼,惊恐地看着大人们,快要哭出声来了。
      衣林胸口堵得发疼,他看着大舅那避让的背影,又看看委屈得快掉眼泪的文玉,他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文玉低低地啜泣,和刘氏依然不依不饶的数落声。
      刘氏在娘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自小性格强硬,许多事上父母都让着她,更不用说弟弟们了。和文才富相亲的时候,她父母本来不同意,嫌才富家弟兄三个,家穷,刘氏却硬是坚持,嫁了过来。后来父母去世,刘氏张罗着给大弟娶了媳妇,有事没事的就往娘家跑,为此没少和弟媳妇闹别扭,直到1959年闹饥荒,两个弟弟举家搬迁去了关东才算消停。
      文玉虽不是自己亲生,但自小抚养长大,在刘氏心里还是当作亲生闺女看待的。但自从文玉结婚后,这种感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挡在了两人中间。
      衣林虽然是亲外甥,但在舅和妗子的心里,外甥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有时晚上衣林点油灯多看会儿书,刘氏便在外屋念叨:“洋油也是花钱买的,又不是学生上学屋(上学),看那书能当饭吃?”衣林的衣服洗得稍微勤点,刘氏就说:“下地干活穿得那么干净干吗?又不是去当教书先生。胰子(肥皂)不要钱?还是水不用人挑?衣裳穿不破也让你洗破了。”有时候,夜里小两口在房间里说句私房话,时间一长,外屋必然响起刘氏故意的咳嗽声,或是把盆碗板凳磕碰得乒乓乱响,小两口就赶紧住声。
      衣林虽然不大说话,性子绵软,但寄人篱下的屈辱感仍然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着他。他更加沉默地卖力干活,生产队一有出伕的机会,他都积极争取参加,尽量避免和刘氏在家里勺子碰锅沿。有时干活收工了,他宁愿在村口大树下多坐一会儿,也不愿早早回到那个充满着压抑气氛的家。
      文玉夹在中间,像被两个磨盘挤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也劝衣林:“咱娘就那嘴碎心窄的毛病,咱爷不是也都让着她?你多忍忍,就当为了我……” 衣林就烦躁地打断:“忍?我够忍的了,这日子过得比扎觅汉还憋屈!”
      两人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去年秋收前的一天,雨从黎明时就开始下,整整一天没停。衣林在西厢屋里修理农具,刘氏在东间屋里做鞋。因为一块布片找不到了,就和文玉你一句我一句地叨叨了起来,最后竟到西间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文玉一边哭,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和刘氏顶着嘴。刘氏从布片说到日常开销,又说到结婚置办家具,话里话外又带出“倒插门”、“吃软饭”等字眼。
      衣林手里正拧着一根铁丝,越听心里火气越大,平时的郁闷憋屈就像地下的火山一样越积越强,手头一用力,铁丝尖猛地扎进手指肚,鲜血瞬间冒了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猛地窜出西厢房,眼睛赤红地盯着刘氏,“娘!您把话说明白!谁是外人?谁吃软饭了?我衣林是没本事,但自打住进来,年年挣得工分还少吗?我吃的每一口粮食,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怎么就吃软食了?您要真看我不顺眼,我这就带着莺她娘出去另过!”
      刘氏没料到他会直接朝着自己顶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抬高了八度,“唉哟!长能耐了,腰杆硬了?光挣个工分就能过日子了?不给你置办家什,你结得了婚?没有这屋,你住哪里?困大街上?有本事你在衣家庄再盖上两间屋。真是不知好歹!”
      文玉冲出来,“他爷,你就少说两句吧!”哭着去拉衣林流血的手。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懑涌上心头,衣林猛地甩开文玉的手,一脚踢开放在地上的铁脸盆,冲出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坡里一片沉寂,只听见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快要成熟的庄稼,在默默地尽力吸吮着这最后的雨汁,河里的水无声地流着,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衣林坐在河边的大柳树下,双眼失神地望着河水,脸上的雨水、泪水顺着脖颈流到胸腹,再透过裤子流到地下,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毫无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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