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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积极”的黄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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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暑往寒至,虽说是民以食为天,终日脸朝黄土背朝天从土地里刨食吃的农民,也免不了被节奏越来越快、火药味越来越浓的运动裹挟着,“铿锵”前行。
      黄桂兰嫁到松柏岭子不久,就进了大队贫下中农协会。协会里现有六个人,只有徐明福是党员,村里的其他党员不是“靠边站”,就是木讷,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或者是对当前的运动“不感冒”,冷眼旁观。
      黄桂兰没有这些缺点,反而思想上进,热心抛头露面,又是党员,又是女的,贫协里正缺这样的人。自从她进了贫协,村里的大喇叭就没一天歇过。
      这天,黄桂兰正在大队广播室对着话筒热情洋溢地广播:“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G命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国,我们要高举□□思想伟大红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彻底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文才有抱着不到一岁的女儿爱玲走进广播室,见王明敬也坐在一边,欲前又止,黄桂兰赶紧捂住话筒小声说:“没看着我正忙着吗?快把孩子抱走。”
      文才有站着不动:“孩子饥困了,非要找娘。”
      黄桂兰皱起了眉头,“孩子饥困了你不会喂喂她?还非要来找我啊?你这个爹怎么当的?赶紧抱着孩子出去,别耽误我干正事。”
      黄桂兰说着又要广播,爱玲朝她伸着小手,“哇哇”地哭了起来,黄桂兰赶紧又捂上话筒说:“你先抱她出去,我再讲几句就行了。”
      文才有抱着爱玲往外走,孩子的哭声更大了。黄桂兰对着话筒快速说着:“我们要牢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坚决打倒修正主义,打倒一切反动派!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G命胜利万岁!”
      黄桂兰这才关掉话筒,说道:“唉!有恁爷俩搅和,这工作没法干好。他爹,我以后的事多着呢,过两天我还要出去参观学习大寨经验,你得学会哄孩子。”
      文才有说:“我一个大男人家,孩子要吃奶,我怎么哄?”
      黄桂兰瞪了他一眼:“不会喂点别的?离了女人的N子头,孩子就能饿杀?”说完接过爱玲,掀起褂子把N头塞进了她嘴里。
      王明敬在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桂兰那膨胀的、雪白的R峰,喉结上下蠕动着,听到才有咳嗽了一声,这才转过脸去,在桌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说道:“才有啊,桂兰刚才说得对,现在革命形势正风起云送(云涌),往后她的工作还会更忙,你要待家里给她做好后勤工作,搞好服务,坚决不能扯她的后腿啊!”
      大队革委会开会研究“破四旧”工作地开展,革委会的人员基本都是原贫协的人,余外又吸收了两个红W兵小将。王明敬说: “凡是与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G命不相符的都是‘四旧’,你像死了人出喇叭殡、结婚拜堂磕头、过年烧香供轴子(家堂),是不?这些统统都要破除掉。”
      民兵连长说:“盖坟算不算?”
      “也算,那是封建主义腐朽思想的残余,我们无产阶级革命者,为全世界无产者的事业而奋斗,‘青山有杏埋忠骨’(有幸),死了根本用不着盖坟。”王明敬说道。
      徐明福说:“扒坟可是最缺德的事,能不扒就别扒。”
      “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我是觉着咱最好再等等看,如果上级催得急了咱再干也不迟。”
      “不用等,革命果实不是等来的,明天我们红W兵就去扒坟。”一个小将说。
      王明敬最后说:“收轴子的事,先让大伙自个交,待会散了会桂兰你再在大喇叭上吆喝吆喝,咱们革委会干部要带头,回家先把自个的轴子交上来,剩下不交的咱再挨户催,收上来咱集中烧毁。”
      黄桂兰回到家就问才有:“过年也没看着咱挂轴子,咱不用挂吗?”
      才有说:“还没请(买家堂叫请家堂,以示尊敬)呢,想着今明年就去请上。”
      “还没请正好,不用请了,现在正在‘破四旧’呢,请了也不能挂。”
      “轴子也成了‘四旧’了?干脆祖宗也都不用要了,光闹革命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在纲上线上,要是让红W兵听见了,哪一句都够拉出去批判的!”
      黄桂兰先来到二哥家,连说带吓唬地把轴子收走了。又来到大哥家,翠莺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黄桂兰问道:“莺,谁在家里?”
      “俺嫲嫲(奶奶)在屋里。”翠莺答道。
      黄桂兰走进里屋,见刘氏正一个人坐在炕上抽旱烟,一岁多的卫东躺在炕头上睡觉。
      “嫂子!”桂兰叫了一声。
      “嗯,来了?”刘氏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往烟袋锅子里装着烟。
      “嗯,卫东困了?”
      “刚困着。”刘氏装满烟,用拇指在上面摁了摁,把烟袋嘴含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紧抽了两口,又用拇指摁了摁烟袋锅里的烟,这才抬起头看着黄桂兰,“夹拿(用腋窝夹)着什么那是?”
      “刚从俺二哥家里拿的轴子。”黄桂兰把轴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会拿轴子作什么?又不过年不过节的。”
      “这不上级号召‘破四旧’嘛,革委会要求各家各户先自己交,我来看看咱家那幅……我是不是一块拿着?”
      “拿去做什么?”
      “‘破四旧’就是破除迷信,拿去收起来一块烧了。”
      “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都烧了过年供什么?把祖宗请回来往哪里放?”
      “往后就不用供了,那都是些封建迷信,糊弄人的。”
      “供飨祖宗也是迷信?没有祖宗你们从哪里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什么也不供,头也不用磕,那叫过得什么年?你年纪也不小了,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还跟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瞎呼隆。”
      黄桂兰只好拿起那幅轴子悻悻地走了。
      民兵连长领着红W兵们去挖坟,人人扛着铁锨、镢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墓田走去,知道信的人也赶紧扛着铁锨往那里跑。
      队伍来到河边高地上的墓田,已有许多人站在自家的坟旁。众人巡视了坟墓一圈,来到西南角上那个最大的坟堆前面,正要开挖,村里外号叫二愣子的提着铁锨跑了过来,站上坟头用铁锨指着□□,“这是俺老爷(曾祖)的坟,谁敢挖我看他是活腻歪了,不信你们试试,谁动第一锨土,我就先送他去见阎王!”
      红W兵们赶紧退后,转身来到旁边第二号大的,二愣子一步跑过来,说:“这是俺二老爷的,谁敢动?”
      民兵连长没法,又领着众小将来到另一个坟旁,徐文举举着镢头跑过来,“不能挖,凭什么挖俺家的祖坟?”
      “这是‘四旧’,必须要破除!”小将们说。
      “俺不知道什么四舅五舅,你们要破除,为什么不挖你们自个家的?”
      “都得挖,先挖恁这个!”
      “不中,谁敢挖俺就和他拼了。”徐文举扬了扬手中的镢头。
      红W兵见他势单力薄,色厉内荏,有几个就要掘土。徐文举干脆躺在了坟上,四仰八叉,说:“你们挖吧,先从俺身上挖。”
      众人面面相觑,民兵连长说:“算了算了。”
      最后找了个没人看守的、也或许是没有主了的老坟,算是完成了任务。
      王明敬召集开会,检验“破四旧”的成果,全村一百多个家庭,轴子只交上来三四十个,挖坟更不用说了。见大部分人都对挖坟有异议,王明敬就说:“挖坟的事先放放,这收轴子的事不应该这么难吧?咱们这些人家里的都交了吗?”
      有说都交了的,有说二大爷家还没交,有说三爷爷家也没交。
      王明敬说:“家门有大有小啊,没法弄。小队的干部家有没有没交的?”
      一共有三四户没交,其中就包括文才富家。
      王明敬看着黄桂兰,“他可是才有的亲哥哥。”
      “你还不知道俺那大嫂子的脾气?丹凤眼一瞪,脸一耷拉,俺看着心里就打怵。”黄桂兰说。
      王明敬又看看徐明福,“老徐,要不你领着人去他家看看?咱所有队干部家的都交上来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徐明福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行,干不了那活,平时都待一块吃烟拉呱地打哈哈,这回抹不下那脸来。”
      王明敬说:“那就明日咱都去,先去文才富家,一家一家的挨着收,我就不信收不上来!”
      第二天,文才富一家正在吃饭,王明敬领着革委会的人来了,还有两个背着长枪的民兵。刘氏一看这架势,首先站起来,堵在屋门口,“来这么些人啊!怎么,是来抢啊?还是来夺?”眼睛看向黄桂兰,黄桂兰赶紧低着头溜到了后面。
      王明敬说:“婶子,我们也是没办法,上级号召要‘破四旧’,轴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差恁这几户……”
      “差不多是差多少啊?就差俺这一户了吗?”刘氏问道。
      “不是,不是,还差好几户呢。俺叔这不还当着生产队长吗?怎么说也是个干部,有什么事就得带头不是?”
      “快别说什么生产队长了,那个差事不干也罢。队里分粮食分少了,找队长;年底算工分没分着钱,找队长;五保户啊荣军属啊,屋漏了面没了,也找队长;今天这运动,明天那运动,今天开会明天开会,还要找队长,队长是孙猴子啊?还是如来佛祖?”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文才富站起来,边拉刘氏边说:“说那些干啥?明敬,来来,屋里坐。”
      王明敬摆着手说:“叔,不坐了,我们来不是为了别的,前几天不是开会研究了吗?咱队干部先带头自觉把轴子交上去。大部分都交了,就差咱这几户了,没办法,俺们来挨户收收。”
      “不供轴子,过年还像过年的吗?”才富说。
      “新时期新风尚了,以后过年也不用磕头了,吃顿箍扎,见了面握握手就算拜年了。”一个红W兵模样的人说。
      刘氏呛到:“你家去和恁娘说去,过年的时候你就和恁爹恁娘握握手,看看恁娘乐意不?”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文才富对衣林说:“你去里屋把那轴子拿来。”
      刘氏还要说话,才富看着她说:“不就是幅轴子吗?过河随大流,都没有了,咱自个留着还怎么挂?”
      衣林拿出轴子交给了王明敬,“那我们就走了,叔。”王明敬赶紧带着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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