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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文三舅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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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秋,公社副社长、“四清”工作组副组长马向东来松柏岭子召开全体社员参加的会议,做了开展“四清”运动的动员讲话,公社派了干事小徐在村里蹲点,指导监督运动的开展。
过了两天,全体社员又在学校土操场上开大会,墙上挂着“松柏岭子大队对敌说理斗争大会”的会标,王金山领着大小队十五六个干部分两排坐在一边,小徐坐在另一边。
王金山先说道:“老少爷们们,在前日的会上马社长也讲了,‘四清’的任务就是清账目、清仓库、清财务、清工分,主要就是针对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在这四个方面有什么问题,特别是有违规违法的、厚亲薄友的、假公济私的,欢迎老少爷们给我们指出来,有什么问题就说什么问题,不要紧,有问题我们就改。”
小徐又讲了一遍上级的要求,他说:“‘四清’运动是在全国农村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是帮助大队小队干部解决‘四不清’的问题。广大社员同志们要勇于揭发,当然也要实事求是,不能搞诬陷。对于揭发出的问题我们一定秉公处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严重的该撤职撤职。”
会场上一片嘈杂,人们在下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揭发问题。
小徐又讲了一通,大意是要人们放下思想包袱,不要有顾虑,但还是没人站出来揭发。最后只好散会。
小徐回公社汇报了工作进展,其他大队也是这情况,社员观望气氛浓厚。公社决定进行第二步,进行忆苦思甜教育,提高干部和群众的阶级觉悟,同时逐户清理和审定阶级成分,把“四类分子”再拉出来进行批斗。
在松柏岭子大队诉苦大会上,旧社会做过长工的刘老三上台说:“社员同志们,想当年,我给地主家扎觅汉(做长工),吃的是猪食,住的是牛圈,真应了那句话:起的比鸡还早,困的比狗还晚,那是没白日带黑日地干活啊!地主老财在吃饭上扣(吝啬)就不用说了,就是拉屎也要拉在他家的地里,社员同志们,你说他还有人味吗?从吃到拉他都掐着指头算计啊!我在牛圈里困觉,夏天是蚊子咬得一身包,冬天我是抱着老牛肚子困啊,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啊!”下面有些人的脸上就凄凄然。
马有钱悄悄对文才贵说:“这刘老三遇到的地主一定是傻子,要不,他就是傻子。给觅汉吃的住的这样差,觅汉能给他好好干活?牛马吃不好还不拉套呢!我可是给徐贤礼家扎过觅汉,不能瞪着眼说瞎话。”
文才贵拽了拽他的衣袖,“小点声。”
小徐在台上高声喊:“大家都听到了,这就是万恶的旧社会留给我们的苦难。现在我们翻身做了主人,但我们不能忘了地主反G命对我们的剥削和压迫。现在有些队干部受了地主反G命分子的拉拢,思想上蜕化了,就不和我们贫下中农一条心了,分东西时多贪多占,有好事自己先占下,这种行为和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我们搞‘四清’,就是要把这些行为清出来,把这些坏分子揪出来。”
下面有几个人鼓起了掌。
接着吃忆苦饭。民兵连长提着一个大桶,手拿勺子,几个民兵捧着碗,挨个送到每人面前。只见碗里黑里透黄,不知用什么做的粘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中间漂着几根黄绿相间的野草类的东西,大家咂了一口,纷纷皱起了眉头,吐起了口水。
开完会回到家,衣林问文才富:“爷,听说又要把‘四类分子’拉出来批斗?”
“嗯,听徐干事说又要那样做。”
“我不会有事吧?”衣林怯懦地说。
才富看了他一眼,“真要有人在大会上提出来,你就说从小爹就跑了,那时候自己小还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再就是,说现在招了养老女婿,和贫农的闺女结了婚,落户在贫农家。在村里咱也没得罪人,应该没事吧?”
过了年,由于各村的“四清”工作成效没达到上级的要求,县里重新派出了工作组,原先的驻村蹲点人员全部撤回,重新安排到新的工作组当中。一个工作组管着3到5个大队,每个大队都成立贫下中农协会,由那些出身正、不是大小队干部、对旧社会苦大仇深的人担任协会干部,王明敬被选为松柏岭子大队贫协主任。
王明敬长得一表人才,只是由于家穷,快三十了至今还没娶上媳妇。他给工作组出主意,说这样面对面地揭发是行不通的,都是一个庄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好意思揭发?要背腚后里(隐秘)秘密揭发。
工作组就挨个找人单独谈话,果然有效,没用几天,大队书记王金山、会计李有贵、一队队长、会计、三队保管,都有人反映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经过核实,有些问题确实存在,还有些是村民虚构、捕风捉影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平时与队干部有矛盾,或者对干部的工作作风看不惯,于是趁机宣泄不满。
只要有人举报,不管是不是属实,问题严重不严重,先停了职,再调查下结论,王金山和大队会计、一队队长就这样“靠边站”了。
这天吃完饭,王明敬往大队办公室去,路上碰见的人都主动打招呼:
“王主任吃了?”
“嗯。”
“王主任上办公室啊?”
“嗯。”
王明敬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干部就是和平头百姓不一样啊!” 心里就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脸上也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来到办公室,见已有三四个人坐在里面了,看了一圈,“怎么老徐还没来?”
一个人说:“快来了吧?我去看看。”
刚走出门口,就看见徐明福急匆匆地往这赶着,就喊:“徐书记,快点,王主任都来了。”
徐明福答应着,紧跑慢跑地赶了进来。王明敬说道:“老徐,往后开会要积极点,大队干部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再这样拖拖拉拉像话吗?”
徐明福没说话,找了个凳子坐下,一边擦着头上的汗。
王明敬接着说:“根据工作组的指示,今天咱开会先商量一下‘斗私批修大会’怎么个开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还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刻不能放松,’农业要学大寨,怎么个学法……”
一个人问:“学大寨?什么大寨?”
王明敬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读书不看报,除了吃饭就睡觉,光干活不看道,成天啥都不知道,我看你这样早晚要走修正主义的道儿!”说完,自己也得意地笑了起来。
几个人就都跟着笑。
这天,都去上坡干活了,只有刘氏在家里看着孩子,媒婆王婶走了进来。刘氏把她让到屋里,上了炕,拿过烟匣子,两人边抽烟边寒暄着。王婶说:“嫂子,俺今天来不为别事,就是想给恁家老三嘠个亲家。”
刘氏说:“那敢情好!哪庄的?”
王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老三兄弟多大了啊?”
刘氏想了想,“35了吧。”
“嗯,年纪真的不小了。以前没相过亲?”
“前年也相过一次,人家没看中。十几岁就被抓了去当兵,这不前几年刚回来,三等两等就三十好几了。”
“想找什么样的啊?有条件吗?”
“不瞒恁说,俺这情况还能提啥条件?年纪这么大了,有乐意跟的就不糙了。”
“也是,年纪再小点的话,还可以挑挑等等。”
一阵沉默,都等着对方说话。
刘氏就问:“你说的这人哪庄的?啥情况啊?”
王婶看了刘氏一眼,说:“俺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我说出来恁如果觉得不行,就权当俺没说,哈?”
“不要紧,你就说吧。”
“李家沙窝一个寡妇,去年男人刚得病死了,带着三个孩子,俩儿一个闺女,大儿十三四岁,最小的儿子也六七岁了。一个人带着仨孩子过活也不容易,这不就想再找个人家,我想来想去,觉着咱家三兄弟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乐意不乐意?”
“这寡妇多大了?”
“说是今年33,大孩子十三四岁,也差不多这年纪。这女的还是个党员,挺能干的,在村里贫下中农协会还当着什么委员。”
“嗯,这女的条件倒是还行,就是带着仨孩子……这样吧,等老三回家俺再商量商量,怎么样?”
“中,中,不急,商量好了再说。那俺就等你个信?”
“中。”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氏就把这寡妇的情况说了,文才富首先表示不同意,说是带着三个孩子,年龄又小,增加负担。才有倒是有些犹豫,没明确拒绝。
刘氏说:“孩子是小点,可谁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何况人家大的都十三四了,也能帮着干活了,无非就是长大了再花点钱,给说上个媳妇另过就是了。”
刘氏又问才有的意见,才有吞吞吐吐地说:“要不先见见再说?”
刘氏说:“中,先见见,如果觉着那个女的还中,就嘠伙,不中,就拉倒。”
文才富没再言语。
过了几天,才有跟着媒婆去了趟李家沙窝,一见面,男女双方都同意。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黄桂兰依然风韵犹存,本来身板底子就好,属于中等偏上人才,说话又快言快语,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印象。她直接提出:如果都没有意见,结婚就新事新办,也不用举行仪式,领个证、把铺盖合起来就完事。
回到家,才有把情况和哥嫂一说,刘氏非常高兴,说:“既然人家没提条件,咱就更好办了。只是……在哪个屋里结呢?”
房子确实是个难题。现在这三间土屋是爷娘留下来的唯一房产,前些年才贵结婚,好歹东挪西凑新盖了三间房,再盖新屋也没那个财力了。才富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办法,先借间屋结婚,等以后有钱了再盖,就是不知道人家那方乐意不?”
“借谁的?”才有问。
“刘大江他娘原先住的那屋不是闲着吗?可以去问问。就是人家女方不知道同意不?”
刘氏说:“先让她王婶去问问,如果人家同意咱再去问大江,如果不同意再说。”
王婶又来到李家沙窝,黄桂兰一开始不同意,“没有屋结什么婚啊?家把什少点不要紧,仪式不办也不要紧,没有自个的屋那还算成家过日子?”
王婶就劝,“文家也是临时的困难,前几年闺女才结了婚,结婚不离家。他大哥现在当着生产队长,过几年还愁盖不起房子?这个男人你也见了,长得也不差,人家可是处子之身呢!人家没嫌咱拖家带口的,咱还要求啥呢?过了这村可就不一定有这店了。再说,你又是党员,党员干革命干事业要紧,这些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小事不是?”
一席话说得黄桂兰有些心动,关键是后面那句话,正挠到了她的痒处: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有人计较个人的生活条件糙好了吗?共产党员就应该舍小家顾大家,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斗私批修的滚滚洪流当中去,借个房子结婚又有什么?
一切顺利。十月十九,文才有与黄桂兰正式成婚,一家五口高高兴兴地住进了借来的两间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