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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资本主义尾巴 ...

  •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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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Z然灾H,加上体制政策的原因,让全国城乡普遍经历了一个粮食奇缺的时期,这段挨饿的经历在建国后是空前绝后的。到了冬天,上级终于做出了修正,下文明确人民公社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生产管理体制,基本核算单位由生产大队改为生产小队,以扩大生产小队的自主权。只要完成国家的公粮、统购粮任务,剩下的就由生产队说了算,多剩多得,社员的生产积极性明显提高了。
      但文才富家却面临着更现实的困难。去年才有回来了,今年衣林又进了家门,两个青壮年的加入,着实让本来就紧张的口粮雪上加霜。虽然分了自留地,在杂粮瓜菜上好歹能补充一些,但终究是僧多粥少、杯水车薪,日子与前两年相比并没有大的改观。
      这天晚饭每人只吃了一个地瓜,喝了点稀粥,肚子还空落落的。“没事就早上炕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着饿了。”刘氏这样吩咐道。
      衣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对文玉说:“咱老家还真是不如西安呢!那里虽然也挨饿,可主要是春天,咱这里是一年四季都挨饿啊。”
      文玉说:“后悔回来了?”
      “不是。这样天天吃不饱,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
      “这几年俺天天就是这样过来的,又怎么了?今年也特殊,头年小叔回来了,今年你又来了,两个大青年,不更没得吃了?把咱娘也愁坏了。”
      停了停,文玉又说:“对了,咱娘话里话外地说了好几回了,问咱成亲的时候你那里收了多少钱。”
      “咋了?”
      “那意思明摆着,是要咱拿出来花。”
      “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吗?就那些,咱姐20,大老姑二老姑各20,树仁哥10块,二姨,呃,你叫二姑,10块。亲戚就这些,再就是李二爷爷给了1块。”
      “成亲那天还花了不少。”
      “也不多,咱姐和嫂子算的,一共给她留下了25,连待客和买的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
      “二姑实际上也顶给了20块,还给咱爷10块。这样刨去花了的,还剩下55块?”
      “嗯。”
      “咱娘说了好几回了,我觉着不行咱就拿出来花了吧,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你觉着呢?”
      “听你的,怎么着也中。”
      “咱也不用全拿出来,就说总共剩下了40块,怎么样?”
      “中。”
      “那我过两天就把那40块给咱娘,也正好快过年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1962年是个难得的丰年,风调雨顺,夏秋两季的庄稼都好过往年。田里干活的社员们抹着汗相视而笑:“总算缓过这口气了,往后啊,日子可能就有盼头了。”
      就在这片期盼中,大队书记又从公社带回了新精神:政策松动了,除了种地,允许大伙儿搞点副业——生产队可以搞,家家户户也可以自己搞。消息像春风拂过冻土,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编筐的、磨豆腐的、织蓑衣的,各种家庭小手工如雨后春笋般,各显神通;三个生产队也重新支起轧粉机,按上纺绳子的摇车,点起榨豆油的火灶,往日沉寂的村头又飘起了熟悉的豆香。
      可这光景没能长久。入冬后,政策忽然又收紧了,刚刚冒头的家庭副业,就像被倒春寒打了的花苞,还没绽开就蔫了下去,有些则转入了地下,蛰伏起来。刚刚苏醒的生机又被寒冬封存,村里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寂静,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场院。
      才富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也大丰收,满枝头红彤彤的枣子着实让人眼馋,但全部留下吃是舍不得的,除了留下一点过年用外,剩余的刘氏让才有用筐挎着到马家店集上卖。
      才有蹲在路边,旁边是几个卖麦子、卖豆子的汉子,只见他们不时地往街道两头望着,偶尔来个主顾,也是小声地讨价还价。
      枣子还没有卖掉一半,旁边的那几个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背起袋子就往胡同里跑,周边几个卖东西的也急忙收拾着袋子、筐,才有不知啥原因,也赶紧挎起筐跟着跑。刚跑进一条胡同,迎面被几个民兵模样的人堵住了,掉头往回跑,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集上跑着拐过来,两头堵了个正着。
      一个穿制服的人问才有:“你卖的枣哪里来的?”
      才有说:“家里自个树上结的。”
      “不是贩的?”
      “不是。”
      “不是贩的那你跑什么?”
      才有看了看那几个卖粮食的人,“我看他们跑,心里害怕,就跟着跑了。”
      “他们那是私自售粮,是投机倒把,你知道不?按说你这也是资本主义尾巴,该给你割了。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人这么点枣子还吃不了?还要拿出来卖?”
      “这不想卖了换点钱,买盐,买洋油洋火什么的。”
      “行了,你挎着回家吧,往后不准再卖了哈?”
      “中,中,不卖了。”
      才有挎着剩下的枣子就回了家,被刘氏又数落了一顿。

      刚进腊月,文才福领着全家从柴沟搬了回来。这天晚上吃完饭,才富来到堂哥家,闲聊了起来,才富问怎么不开药铺了,才福说道:“开不下去了。自从前年俺爷走了后,我这是硬撑着勉强维持了两年,大伙饭都没得吃了,哪还有心思吃药看病?有个小病就抗抗挨挨,长了大病就等死罢了,药铺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前段时候,公社民兵又过去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我一气,干脆关了算了,回来老老实实种地,种地可不会长资本主义尾巴吧?”
      才富说:“那也难说。庄里也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编个席、编个筐拿到集上去卖,被看见了也说是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地里种棵烟、种个花生,也是资本主义尾巴。咱四叔家门前那棵梧桐树,那么粗了,前两天民兵队长领着人说也是资本主义尾巴,非要杀了劈柴烧。种点瓜果蔬菜,自个不割实地吃上集卖了,也是资本主义尾巴。你说上头怎么折腾都有道理,老百姓倒腾点儿东西换钱糊口就是投机倒把,找谁说理去?”
      “就是。今年地里的收成刚看着要好,大伙觉着糙日子可熬到头了,谁成想不到半年又来这一套。”
      停了停,文才富又问:“玲有了婆家了吧?”
      “有了,井沟街的。”才福说。
      “哦!多咱结婚,定了吗?”
      “心思着明年冬天就结。”
      “嗯,也中结了,冬天正好有空。”
      “对了,玉儿快生了吧?”
      “快了,年前就生着了。”
      “也好,今年总要比前几年好些,糙好不说,肚子还能吃饱。”
      腊月二十,文玉生下了一个女孩,刘氏的脸色就有些阴晴不定,在伺候文玉吃喝上显得不很情愿。文玉自小怕娘,嘴上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这天,孩子从早上就哭个不停,刘氏正在院子里忙着,隔着窗户喊道:“玉儿,你不会抱抱她?就让她一直在那里嚎(大声哭)?”
      文玉说:“我抱着呢,她还是嚎。”
      “是不是饥困了?喂喂她。”
      “喂了,吃几口就不吃了,光知道扒着口嚎。”
      “也没见她们是怎么养孩子的,天天伺候着,连个孩子也哄不了。”刘氏边说边走了进来。她接过孩子,拿指头往孩子嘴边一放,孩子的小嘴立刻吮了起来,不一会便又放嘴哭开了。
      “这不是饥困了是什么?”刘氏拿眼瞪着文玉说。
      文玉委屈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没有奶,我有什么办法?”
      “没有奶你不早说么?”
      “我怎么没早说?前日就说了,您说等两天就有了。”文玉小声嘟囔道。
      “你还有理了!……抱着,我先去弄点水给她喝。”文玉接过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了孩子脸上。
      到了晚上,衣林问道:“怎么,又和咱娘吵吵(拌嘴)来?”
      文玉就把上午的经过说了一遍。
      “怪不得看着咱娘一天拉耷着脸,说话阴阳怪气的。我还有点粮票,明日我抽空去趟马家店,买点饼干你吃吧?”
      “不用了,让咱娘知道了又得打仗,不够生气的。”文玉赶紧说。
      “不要紧,我好上(仔细)着藏好,不会让她看着。”

      年三十这天,衣林早早地起来清扫了院子,贴好了春联,大门上是“防投机防单干提高警惕,爱国家爱集体人民幸福,斗私批修”,屋门上是“多劳多得多高兴,添福添寿添人口,双喜临门”。中午吃过饭,衣林拿出烧纸刚要去衣家庄上坟,刘氏说:“今年别去上了,待会咱家里不得也去上坟?还得伺候月子,家里事多忙不过来。”
      衣林说“我早去早回,耽不着回来上坟。”
      “家里的这些活谁干?光去上个坟就没事了?”刘氏话语里已经带着火气。
      衣林只好把烧纸又放回原处。
      半下午的时候,才贵、才有、才江、才山领着衣林、建国、建明等去上坟,衣林边烧纸,边在心里念叨:娘,回家过年了,我在岭子上给您烧纸了,您尽管花,别冻着饿着——眼睛里已是盈满了泪水。
      正月初十刚过,社员们又开始投入了春季生产当中。王金山召集各生产队长开会,说是根据别的大队的做法,可以抽出部分剩余劳力专门外出搞副业,至于怎么用钱买工分,由各生产队自己决定。
      文才富就召集生产队干部开会商议,也找了几个有经商可能的人一同参加。七八个人坐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才富先大体讲了上级的政策和别村的做法,说:“现在地里这点活也用不了这么些劳力,有乐意出去做个小买卖的可以出去,地里的活不用干了,就是你得向队里交钱买工分,这样到了年底,你才能和其他社员一样凭工分分粮食分钱。我打听了一下,别的大队有向队里交20的,也有交25的。”
      一个人插话问:“一月交20还是一年交20?”
      生产队会计文亮笑着说:“一月交20啊!一年交20够谁吃的?”
      好几个人都笑了。
      才富又说:“一个月向队里交20块钱,你照满劳力算,一个劳力一月挣250个工分,他这1块钱就顶12个半工分。文亮,咱队头年决算1工分净分多少钱来?”
      “不到5分钱,4分多点。”文亮说。
      “你照5分,12个半就是6毛2分5,他交1块,年底领6毛2分5,大家觉得怎样?”
      “那样他是不是折本了?没人乐意出去。”有人说道。
      “他折什么本?夏秋两季他还照样凭工分分粮食呢。”又有人说。
      “就是,他这照工分分的粮食是白赚的,可以找补一下分钱上那个差。”
      “我也觉得是,不能再少了,你总不能让在家里干活的人吃亏吧,是不?要是都出去做买卖了,谁还在家里种地?没有种地的了,一家人最后吃什么?再说了,头年那是1个工分5分钱,今年好了,也许就1个工分6分钱、7分钱了,他分回去的也就更多了。”
      “那不要紧,今年真工分值钱了,明年可以让他多交嘛,有些大队不就一月交25吗?人家那工分值钱。”
      “还有啊,这不种地天天在外面做买卖,不会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了吧?”
      “不会,这是队里统一安排的,和个人家庭做买卖不一样,到时候大队给出介绍信拿着。”才富说。
      最后决定先每月交20元,明年看情况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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