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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衣林文玉结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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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春天仍然没有下雨,地里裂开的干纹有两三指宽,冬小麦大都枯死了。上级调拨了部分救灾粮,就是这样,饿死人的现象在各村仍时有发生。
这天,才富送走了上级来视察灾情的领导,刚进家门,正碰见村里的媒婆王婶往外走,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屋。等刘氏回来,才富问:“还是说的南官庄那个?”
“嗯。”
“他爹娘同意了?”
“不乐意。不过今日来她又说了呼家庄一个,弟兄俩,女姊妹俩,男的大的二十三了,小的二十,问问咱乐意不乐意,她好再去问问那方。”
“论年龄大的倒合适,不过人家一听说招养老女婿,就不一定乐意了。”
最近,文才富和刘氏正在为文玉的婚事发愁。二十四了,按正常早应该都成家有孩子了,前两年让她那亲娘来认闺女搅和了一下,加上这几年生活困难,就把这事放下了。更关键的是,才富和刘氏希望能招个养老女婿来上门,这一点在大部分有儿子的父母心里,是一道很难迈过去的砍。儿子倒插门到女方家落户,除非是男方家特别穷,毫无能力操办婚礼,或者是家庭遇到什么变故,否则男方家长是不愿丢这个脸的。
晚上躺在炕上,两人还在为这事啦着呱,才富忽然说:“你说问问她大姑家林怎样?”
“那倒是好,自个的孩子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就是不知道走了这些年,在那边成家了没?”
“不会,要是结婚芳还能不给咱信?他舅他姑都在老家。要不先找个人问问,看看芳的意思?”
“也行,我琢磨着这事芳就做主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有主见。要不就让芳她姑给问问?”
才富想了想,说:“让她姑问我觉着还不如让她老姑问,她姑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姐在的时候两人就说不大上话来,我看着和芳也差不多。”
“唉!都是看着那点东西了,当初她们家多好的日子,两辈人攒下的家财,说垮就垮了。”
“那我抽空上趟张屋她二老姑家,先看看她老姑的意见,如果中,就让她去信问问芳。”
“不用先和芳她姑说说?”
“我觉着不用,等差不多了能行的时候,再和她说就中。”
过了几天,才富找个农闲的时候就来到张屋。衣芳的二老姑夫荊昭和与才富在出伕时就认识,两人拉了会家常,才富就把自己和刘氏的想法告诉了二老姑。没想到二老姑满口答应,说:“俺也怪想林那孩子了,这么远去了就没回来过,在那里成家立业待一辈子也不是事啊?家里又没有别的男人,逢年过节的谁给祖宗们烧香磕头?让外人看来这一支(宗族支脉)不成了绝户了?”
荊昭和赶紧给老婆使眼色,二老姑这才想起当着才富的面这样说不好听,又赶紧说:“回来挺好!结了婚在恁家里过也一样,外甥住姥娘家给舅养老送终,这事自古就有。逢年过节的该回来上坟上坟,是不?”
才富说:“那是,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那么些规矩,在一块生活主要是图个方便,相互照应。再说了,他要是回来,结婚成家哪样不得从新置办?俺家里虽然条件不好,但都是现成的。至于上坟,那更好说,两个庄隔得又不远,逢年过节的,该回去上坟就回去上坟,不能叫人笑话。”
临走,才富又问她大老姑、她姑那边是不是也说说,看看有什么意见,二老姑说这些她负责问就行,关键还是得看衣芳的意见,不行就写信让她回来趟。
文才富连声说好。
麦收前,衣芳从西安回来了,下了火车直接去了二老姑家。第二天回到衣家庄,和衣大姑、堂哥堂嫂见了面,又详细地商量了商量。衣大姑自始至终阴着脸,不很高兴的样子,在她心里她这当姑的才是“第一”长辈,这么大的事应该先和她商量,由她拿主意。自己觉得没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商议事情的时候基本就不置可否,权当旁观者了。
第三天,衣芳和二老姑又来到松柏岭子,见了大舅,衣芳禁不住又红了眼圈,哽咽起来。
文玉拉着衣芳的手不撒,五六年不见,衣芳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而文玉更是出落成大姑娘了。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文玉已经从爷娘口里知道,表姐今天来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但同意与否表姐在信里并没有说,只是说回来面谈,所以心里的话比衣芳更难开口。
刘氏把文玉支出去,二老姑和刘氏坐到了炕上,衣芳在炕沿上坐着,大舅坐在炕前的板凳上,问道:“多咱回来的?”
衣芳说:“前日就回来了,先在俺二老姑家里住了一天,和俺两个老姑商量了商量,夜来又回家,和俺姑、俺哥哥嫂子商量了一下。”
才富说:“要是恁大爷还在,他也还能帮衬帮衬,唉!”
衣芳说:“夜来听说,光头年加上今春,俺村里就死了5个人。哪里也都有这情况呢,西安俺那个村也有饿杀的,这还是都说西安比咱山东日子好过呢。”
二老姑说:“就是,哪个村没有饿杀的?碰上天灾人只能受着。芳啊,你快把你的心思和恁舅和妗子说说吧。”
衣芳说:“老姑,您是长辈,就由您做主,您说吧。”
二老姑说:“那俺就说说。她舅啊,这俩孩子的事,芳是一口说不出个‘不’字来,都是亲戚,知根知底的,都乐意……”
刘氏说:“和林提起过吧?”
“还没和他说,这您就放心就行,妗子,咱就说了算了。这事俺老姑在信上一说,俺心里高兴地好几后晌没困着,林跟着俺去了这几年,也渐渐长大了,懂事了。俺一个闺女家在哪里不是待?可你个儿子就不行了,能在老家还是在老家,起码逢年过节的,得有人给祖宗烧香磕头吧?再说他俩从小就认识,这是亲上加亲了,就让他俩伺候舅和妗子,给恁俩养老送终就行。”衣芳说。
才富和刘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事宜,定下秋收过后就结婚。
衣芳从高密回来,就把结婚的事告诉了衣林,名义上是征求衣林的意见,实则事实已定。不过衣林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犹豫了好久,一开始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断断续续地问了舅家和姨家的一些情况,当听说二姨家的兰香和兰英表姐已经结婚,也就没再说别的。
衣林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大事上很少有自己做主的时候,况且对表姐文玉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的顾虑是表兄妹结婚是否符合上面的规定,当听姐姐说了文玉不是大舅的亲生闺女后,这唯一的顾虑也就打消了。
六月,朱家屯大队正式解散食堂,口粮重新分到户,又恢复了各自生火做饭的日子。同时,各家各户又分到了一小块自留地,根据上级“粮不足,瓜菜代”的号召,社员们利用生产队集体劳动上工前和收工后的时间,在自留地里种蔬菜种杂粮,辛勤劳作。没用几个月,饭桌上的粮食蔬菜便多了起来,生活水平有了显著改善。
结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依文家的意见是直接在松柏岭子结婚,那样方便做各种准备。二老姑却提出在衣家庄结婚,那样是为了给邻亲们看看,衣林不是招赘入门女婿,还是承继衣家的香火。
衣芳也赞成在老家结婚,但妗子刘氏有些不乐意,认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文家置办,衣家庄又没有自个的房屋,在那里办婚事自个不方便,让别人看着也不好看。才富好说歹说,刘氏才勉强同意在衣家庄办。
九月初三,衣芳、衣林还有秋分就启程回高密了,秋分听说要坐火车,兴奋得很早就起来,屋里屋外地乱跑。维富给了衣林20元钱作为贺礼,让他回到高密后自己置办些用品。
回到衣家庄,三人先来到衣大姑家,都去上坡的上坡,上学的上学,家里只有大姑一个人。大姑已没有了原先的不高兴,嘘寒问暖了一番,对秋分更是疼爱有加。
衣芳说:“姑,隔得远了有些事就是不方便,不和原先似的,有事抬腿就能过来。俺在信里叫俺老姑和您说说,初九林结婚,您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恁老姑都说了,挺好啊!快结了婚,一家人也都放心了。”
“结婚那天,就在俺树仁哥家结,住一后晌,第二天他俩就到松柏岭子去。”
“不用搬完三(农村风俗,结婚第二晚上新媳妇要到别家住,称‘搬三’)再过去?”
“不用那些事事了,又不是在自个家里,怎么省事怎么办吧。”
“那也中,怎么办怎么好。”
“姑,还有一事啊,俺这不是早回来几天,有些事还得准备准备,这几天后晌能不能在您家里住住?”
大姑一愣,很快就回过神来,“中啊。就是有点挤吧,不行让林和爱国、爱民在西屋里打个铺,临时将就几天。”说着看了看衣林。
“林不用,俺心思着让他住在俺大娘家,就俺和秋分。”
“那也中,咱娘几个住一个炕,让他爹去和爱国爱民挤挤。”
沉默了一会,大姑又问:“被褥铺盖的都不用咱准备?”
“不用,当时都说好了,隔得这么远也没法准备,都让俺舅那边弄吧。”
“也是,隔得远了就是不得劲,怎么办怎么好啊!俺原先还心思着给林割两床被面做床被子,这不赶巧前两天爱军的那孩子长病,差点没了,把钱也花净了,还欠下一腚饥荒。”大姑说着,用手抹起了眼睛。
衣芳赶紧说:“不用了,都准备好了。孩子不要紧吧?几岁了?”
大姑说:“好歹保住了小命,现在不要紧了,快两岁了。”
衣芳自然又安慰了一番。
接着来到衣树仁家。树仁在原先老屋的边上,接着盖了三间新屋,原先的老屋大娘和树信等住在那里。堂嫂高玉英见了衣芳和衣林,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娘刘氏则想起了至今仍不知下落的衣象山,不断地抹着眼泪,一家人长吁短叹地互相安慰着。
第二天,衣芳和衣林来到大舅家,文玉见了衣林,出嫁前天然的羞涩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时地偷眼瞅着。六年前走时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现在却成了青年,虽然仍多少带着点稚气,但个子比原先高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
吃完午饭,才富拿出大队开的证明信,就催着文玉和衣林去公社登记。路上,因为没有别人,两人就各自放松了,慢慢地回到了小时候表兄妹的状态。
“林,这些年在西安怎样?吃的比咱这里好吧?”文玉说道。
“刚去的时候吃的就是比咱老家好,隔几天就能吃顿白面馍,呃,就是饽饽,平时顿顿有棒槌面饼子。这几年谁知道,在那里也是没的吃,经常挨饿。咱老家怎样?姐,也挨饿吗?”
“都饿杀人了呢,光俺村这两年就饿杀了四五个人。老一辈人都说,西安府那里吃饭不愁,总比咱老家好吧?!对了,既然那里比咱老家好,你怎么又想起回来了?”文玉有些调皮地看着衣林说。
衣林想了想,“上次俺姐回来就没和我说干什么,回去了才告诉我,说都定好了。”
文玉笑了笑,“你还是小孩,大人就替你做主了。”
衣林看着文玉,“你早就知道?”
文玉觉着脸上有些发烧,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自个的终身大事,却被蒙在鼓里,连商量我一声都不商量。”衣林毕竟上过学,颇觉得有些愤愤然。
“怎么?你不乐意?”文玉扭头看着他,问道。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大人定了就定了,听大人的没错。”衣林的脸也有些发红了。
结婚这天,亲戚们都早早地来了,堂嫂高玉英里里外外招呼着、忙活着,就像自己的孩子结婚似的,衣芳反倒成了帮手。临近中午,迎亲的队伍到了,堂嫂赶紧招呼珍和芸上前扶着文玉下车,马车上的孩子们也纷纷跳下来,树仁树义上前迎着二舅三舅还有二姨,以及表姊妹们。屋里屋外人头攒动,欢笑声嬉闹声充满了整个院子。
当天圆满地结完婚。第二天,告别了树仁哥和堂嫂,衣林推着小车,一边是昨晚上用的被褥等几件简单物品,一边坐着秋分,衣芳和文玉在后面跟着,回到了松柏岭子。文玉原先住的西里间已拾掇一新,又新添了一个柜和一个站橱。衣芳又住了两天,私下里对衣林嘱咐了又嘱咐,便带着秋分回西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