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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文三舅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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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富的三叔也死了。
由于连续多日没有吃一口粮食,天天树皮、地瓜叶充饥,三叔本来人已瘦得动弹不动了,躺在炕上只喝水喘气。这天,三婶从集上买了点棉籽皮,到碾上碾碎,回家掺和上地瓜蔓粉,用鏊子烙了几个饼,吃起来感觉还挺好吃,三叔就多吃了一些。没想到到了晚上肚子就胀得不行,用手摸着硬邦邦的,还拉不出屎,三婶用手抠也不顶事。10岁的建永拿擀饼轴子在爷爷的肚子上来回擀,擀一下爷爷“唉吆”一声。
就这样过了两天。自知不行了,临终前三叔断断续续地说:“也好啊,临走了没空着肚子,要不……要不连奈何桥、望乡台都爬不上去啊……要是再能吃上个地瓜就更好了。地瓜可全身都是宝啊,地瓜叶、地瓜梗也好吃,做的菜窝头吃起来没够……那年地瓜丰收,顿顿饭地瓜济着吃,连放屁都是甜丝丝的,哪……哪像这个花种皮子,放屁都放不出来。”
出殡那天,找抬棺材的人都费了好大事,连青壮年都饿得浑身没有力气了。
这天中午,才富一家人正在喝着地瓜梗汤,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铺盖卷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喊:“哥,嫂子。”
才富打眼一看,原来是文才有回来了,个子比走时高了半头,人变得又黑又瘦,胡子邋遢,头发也不知多长时间没剪了,凌乱地堆在头上。
放下行李,才富问:“还没吃饭吧?”
才有说:“哪顾上来,走了露头(整个)一头晌。”
文玉舀了一碗菜汤,才有接过来,说:“玉儿,还认得叔不?”
“认得,恁被抓走的时候我还记得呢。”
刘氏说:“那是鬼子投降的那年吧?玉儿都七八岁了,怎能不记得?”
“俺走时你才这么高。”才有边喝边比划着说。
才富说:“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说起来话长了,我先大概说说,等以后再慢慢说吧,”才有说道,“那年让国民党部队抓了去,跟着队伍上过临沂,上过莱芜,后来又到了青岛,再后来跟着队伍上了东北,被解放军打散了,就跑到山沟老林子里去,一直待到现在。”
“你就是一路从关东走着回来的?”
“可不是吗?俺两个人,马家店还有一个,一路上要着饭,要不着的时候就到地里偷地瓜、掰棒子吃,使人了就歇,歇起来再走,就这样回来的。”
“前些年怎么不早回来?”
“当时也不知道谁打赢了,不敢回来,再说山里也不缺吃的,我们十好几个人呢。前几年不知怎么,解放军搜山搜得紧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头儿又说是和台湾那边联系上了,又要出来打仗,俺两个就商量了商量,偷着跑出来了。”
刘氏像是对才有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早回来几年还好些,不像现在,吃糠咽菜都没的吃。”
才有说:“真那么难啊?俺们路上一进了关也觉着了,越往这走越没的吃,上人家里要饭多数时候都没有。没办法只好上地里偷,还要提防着被人看见,看见了那是往死里打。”
“咱庄里都饿杀好几个人了,有老的也有小的。前几天俺三爷爷就没了。”文玉说。
“饿杀的?”
“天天喝菜汤,那天咱婶子买了点花种皮子,烙了几个饼,吃多了胀死了。”刘氏说。
一阵沉默。
“回来也好,省得在外面整日价提心吊胆的,要挨饿都饿吧,也不是咱这一家。”才富说。
刘氏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才富,没言语。
听说才有回来了,才贵领着建国、徐嫚抱着建民来看望。文才有走的时候才贵还没结婚,看着两个侄子侄女都这么大了,才有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建国和建民怯生生地看着才有,建国问:“叔,恁当过兵吗?”
“嗯,当过。”
“打鬼子了吗?”
“打了,不过很快鬼子就投降了。”
“恁还和谁打过仗?”
才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还打过土匪。”
建国举起大拇指,说:“打了鬼子打土匪,叔是个大英雄。”
几个大人就笑,才有也跟着笑了。
下午,才富到大队办公室,路上碰见文洪军,感到很惊奇,就问:“洪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天了,大哥,这不正要去找你。”
“怎么?找我有事?”
“俺回来就不回去了,心思和恁说说,往后分派干活、分口粮记着别掉下俺。”
“怎么?青岛的工人也不当了?那可比下庄活地(当农民)好多了。”
“唉!快别说了大哥,这一年多差点没饿死,一天定量七两,还不够一顿吃的。在家里还能从地里刨点地瓜根、拾点地瓜蔓什么的,在城里,除了马路就是马路,拾着吃都没地方拾去,树叶子刚长出来就被人撸着吃了,实在受不了那个饿了。”
“除了那七两定量粮,就没别的吃的?”
“商店里也有,饼干啊点心啊什么的,要买得有粮票,再说咱也没有钱买啊!下来点好吃的,商店门口天不亮就排队,老长老长的。还是回家吧,饿死也比死在外面强!”
“唉!哪里也是缺吃的,就是可惜了你这工人身份啊!当时去的时候全村人都为你高兴,心里都馋得睡不着觉。”才富仍然有些惋惜地说。
走到大队部门前,几个孩子正在那里玩游戏,手对着手,边拍边喊:“你一我一,标准太低;你二我二,地瓜梗粘粥;你三我三,树叶干干;你四我四,家家闹事;你五我五,肚子鼓鼓;你六我六,外甥哭舅;你七我七……”
进到屋里,大队书记王金山、副书记徐明福,以及大队会计、生产队队长都在,大家聊了会天,发了顿牢骚,就言归正传。王金山说:“试不着(觉察不到)又快过年了,今年这年景比头年还熊,一秋一冬都没下雨,咱大队死了几个人了?四个了吧?人是铁饭是钢啊,这人不吃饭谁能顶得住?天天喝菜汤,吃地瓜叶,上边该要的一样也不少。对了有贵,这月的鸡蛋收齐了吗?”
会计李有贵说:“快了,一队收齐了,就是二队和三队还差几户了,正在催着。”
“这是今年最后一回了,收齐了快给他们送去。再穷也要过年,现在看家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更不用说白面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咱想想办法,弄点麦子分分,好歹让大家过年能吃上顿箍扎。”
大家纷纷问:“有什么办法?”
王金山看着会计,“咱粉坊里能剩多少钱?”
有贵说:“现在也没有数,干到年底还有一个多月,我估摸着能有七八百块吧。”
徐明福说:“前几年每个小队里还有个副业,打绳子、榨油,现在可好,只剩这个粉坊了。”
“大队里的粉坊能干到现在就奇好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能没偷净就不糙了。”才富插嘴说。
王金山看了一眼才富,又说:“我琢磨着用这钱去买点麦子,到时候每家分点,好歹过年包顿箍扎吃,总算过去这个年了,大家觉着怎样?”
“那敢情好,不过现在麦子挺贵,那点钱够不够?”
“现在多少钱一斤?”
“听说黑市上都到了3块一斤了。”
“黑市上太贵,咱买不起。我去找找公社,看看能不能从粮店里买,那里还便宜。”
“要是钱够了,最好也买点油,一家子分点,没有油也不像过年的。”
“照你这么说,还得买肉呢,没有肉更不像过年的。”
几个人就笑。
王金山说:“我看肉就算了,谁家有钱自己买去,咱这点钱还得仔细着花。听说中央开会了,要求整顿“共产风”、“浮夸风”,估计明年会好些吧?”
“咱今年麦子亩产不到150斤,往上报报了400斤,公社里这还嫌报少了,明年实际多少咱就报多少。”有贵说。
“明年正好到了重新定产的时候,到时候尽量向公社争取,能低定尽量低定,符合实际就行。但口粮标准要争取提高,一年260斤够谁吃的?连孩子一块也不够。”王金山最后说。
大家纷纷附和。
腊月二十下午,从粮站买的麦子和棉籽油拉来了,先放在一队的仓库里,准备第二天再分。谁想到第二天保管员打开仓库门,发现麦子不见了,仓库后墙上掏了个洞,麦子被人偷走了。大队干部赶紧到公社报案,公社治安员带着人在村里找了几天,甚至挨家挨户地搜查了,也没破了案。社员们空欢喜了一场,过年也没有吃上白面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