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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很明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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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别墅的影子拉得老长,卿乐知推开雕花铁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生物成绩单,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刚进玄关就扬着嗓子喊:“奶奶!奶奶!”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奶奶系着围裙探出头,看见他额角还沾着点冰渣,笑着擦了擦手,“这是咋了?吃个刨冰还蹦着回来?”
卿乐知把成绩单往她手里一塞,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您看!生物考了年级第一!桉老师说我这次进步特别大!”
奶奶戴上老花镜,指尖在“年级排名 1”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我们乐知就是厉害!奶奶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犒劳犒劳你。”
“耶!”
卿乐知啃着西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甜滋滋的。
转学过来的这些日子,好像突然就明媚起来了——有温时安这样咋咋呼呼的朋友,有认可自己的老师,甚至连步清川,似乎也没那么难接近。
餐厅里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声响。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步夫人用银叉拨了拨盘中的牛排,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继子,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清川,这次开学考,成绩怎么样?”
步清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咀嚼的动作平稳得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坐在主位的步父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来,带着惯有的威严,“问你话呢。”
步清川这才抬眼,声音平淡无波:“还行。”
“还行是多少?”步夫人追问,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笃定了他这次考得不如意,“听说卿乐知化学考得比你还好?”
步清川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向步夫人,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对方莫名住了口。
“总分第一。”他丢下四个字,重新低下头吃饭,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被他执行得彻底,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试探都挡在了外面。
步父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你这次化学只得了第二名?”
餐厅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步清川夹着青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浅白。他没有抬头看步父,只是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哼。”步父发出一声冷笑,将刀叉重重放在盘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我花钱请最好的家教,让你上最贵的补习班,不是让你拿第二回来的。一个县城出来的孩子都能压过你,步清川,你这些年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步清川的肩膀绷得笔直,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隐忍。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将筷子放回碗边,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步夫人在一旁想打圆场,刚开口说了句“孩子也尽力了”,就被步父冷冷打断:“尽力?步家的人,只有第一,没有尽力!”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降到冰点,刀叉碰撞的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
步父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吃完饭,来我书房。”
没有问句,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步清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却依旧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步清川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步父的目光像实质的网,紧紧罩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满。
步清川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被戳得不成样子。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厅的吊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得他眼前发花。
他知道书房里等着的是什么——无非是拿着成绩单的质问,是“为什么又错了这道题”的严厉,或许还有父亲从公司带回来的、没处发泄的疲惫和烦躁。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坐在红木书桌后,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偷偷抬眼,看见父亲已经放下了碗,正端着茶杯看财经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在催他快点吃完。
“爸……”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次的附加题很难”,或者“我下次一定考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像是借口。
终于,他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饭。“我吃完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父亲没抬头,只从报纸后面传来一句:“嗯,过来吧。”
步清川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既想拖延,又知道躲不过去。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书房门口猛地截断——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却让他觉得比客厅的白炽灯更让人发怵。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步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夹着那份化学成绩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为什么会丢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那道题难在哪里?是知识点没掌握,还是粗心大意?”
步清川站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知识点涉及超纲内容,我用常规思路推导时步骤出错,卿乐知用了更灵活的解法。”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只是陈述事实——在步父面前,撒谎从来都是徒劳。
步父冷笑一声,将成绩单扔在桌上:“超纲?别人能做出来,你就找借口说超纲?步清川,你的骄傲呢?”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细长鞭条,牛皮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听到鞭条落地的轻响,步清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动作自然地屈膝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多年来的“规矩”——只要总分或单科没能保持第一,等待他的必然是这样的惩罚。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知道错在哪里吗?”步父握着鞭条,站在他面前,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知道。”步清川的声音很稳,“没有做到极致,让您失望了。”
鞭条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风落在他的背上。步清川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书房里只剩下鞭条落下的声响,和他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少年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鞭声停了,步父将鞭条扔在一旁,语气依旧冰冷:“回去反省。”
步清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的灼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每动一下都像扯着筋。他没说话,也没回头,扶着墙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拉开衣柜找替换的衣服时,指尖都在发颤——后背的伤肯定渗血了,沾在衬衫上黏糊糊的。他动作轻柔地脱下上衣,镜子里映出纵横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换好干净衣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课本。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卿乐知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看着奶奶手里的白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牛奶,旁边还放着一管没开封的药膏。
“奶奶,他受伤了?”卿乐知皱起眉,伸手接过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药膏,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叹了口气,往步清川房间的方向看了眼,声音压得很低:“先生的规矩严,清川这孩子……这次生物没考第一,就被先生用鞭条抽了。”
卿乐知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牛奶晃出了点在手腕上,烫得他却没知觉。他想起白天步清川借他试卷时,指尖在错题旁标注的认真;
“考第二……也要被打吗?”卿乐知的声音有点发涩,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不是第一”会换来这样的惩罚。
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先生总说,步家的孩子不能输。你送去吧。”
卿乐知端着牛奶碗,眉头拧得更紧了,忍不住低低骂了句:“我靠,这也太严格了吧?”
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先生就只有清川这一个孩子,对他自然是……寄予厚望。”
卿乐知转过头,看着奶奶鬓角的白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所以……是把他当继承人在培养?”
奶奶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望向步清川紧闭的房门,“步家的产业大,先生总说,清川将来要扛起来的,不能有半分差池。从他小时候起就这样,学不会的东西要罚,做不好的事情要罚,连考试差了一分,都得受教训。”
卿乐知没说话,只是握着牛奶碗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想起步清川解不出题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说“下次不会再输”时眼里的认真,原来那些看似冰冷的执拗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枷锁。
步清川是步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小就活在父亲的光环与阴影之下。
他的父亲步明远,是商界出了名的“铁腕”,三十岁接手家族产业,短短十年就将版图扩大了三倍,几次在濒临破产的边缘力挽狂澜,手段凌厉得让对手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步明远对步清川的要求近乎苛刻。他从不夸儿子“做得好”,只在他偏离预期时冷冷丢下一句“步家的人不该是这样”。在他眼里,步清川不仅要继承家业,更要超越自己,任何一点瑕疵都是不可容忍的“失误”。
就像此刻,步清川坐在书桌前,后背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书桌上摊着的却是父亲刚让人送来的商业案例——那是他今晚必须看完并写出分析报告的“附加作业”。台灯的光晕里,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被无形的线紧紧绷着的弦,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知道,父亲的叱咤风云是座高峰,而自己被要求沿着那条最陡峭的路,一步都不能错地爬上去。
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卿乐知端着牛奶碗的手微微收紧,碗边的药膏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步清川,是我。”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走廊时放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奶奶让我把牛奶给你送来。”
房间里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卿乐知推开门,看见步清川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挺得笔直,似乎在看课本。
“放桌上吧。”步清川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却没回头。
卿乐知走到书桌旁,将牛奶碗轻轻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扫过步清川的后背——尽管换了件宽松的深色T恤,还是能隐约看出布料下紧绷的弧度,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卿乐知捏了捏手里的药膏,指腹蹭过冰凉的包装,忽然开口:“那个……奶奶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说着,他把药膏往步清川手边推了推,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
步清川的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沉默几秒,低声道了句“谢谢”。没有像往常那样拒人千里,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沙哑。
卿乐知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紧张,手指蜷了蜷,试探着开口:“那个……药膏涂在背上,自己不好弄吧?要不……我帮你?”
话音刚落,步清川忽然转过头。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很明显?”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似的茫然,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窘迫是否暴露在外。
卿乐知顿时卡了壳。
说“明显”?怕戳破他的难堪,让他更不自在。
说“不明显”?可他明明能看出那紧绷的脊背藏着的痛,撒谎也太假。
他张了张嘴,最终挠了挠头,声音放软了些:“就……看着有点不太舒服。后背的伤自己确实不好处理,我帮你吧,很快的。”
他没直接回答“明显”与否,却把话落在了最实际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