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川共潮生》怡霖晚娇

5、谢谢 林骁野

　　林骁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点担忧凑到步清川耳边，“不过说真的，你爸那边怎么交代？他要是知道你化学没拿第一，还被你家保姆的孙子给超了，估计又得念叨半天。”
　　步清川翻书的手指顿了顿，书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手背上，能看见细微的青筋。
　　林骁野撇撇嘴，没再说话。他知道步家那位先生对步清川的要求有多严苛，从小到大，“第一”两个字几乎是刻在步清川的骨头上的。这次化学被压一头，还是被卿乐知——那个住在步家别墅、跟着奶奶过来帮忙的转学生，这事要是传到步父耳朵里，怕是……。
　　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步清川的眼神沉了沉。
　　林骁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步清川轻轻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顿片刻，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除了去面对，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林骁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骁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步清川的性子，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应对家里的压力。只是这份清醒背后，藏着多少旁人看不见的紧绷，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啊，除了面对，还能怎么办。只是这一次的“面对”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那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转学生，和他那份耀眼的化学满分。
　　几个同学围到步清川桌前，七嘴八舌地安慰：“清川，你别往心里去，那转校生就是运气好，刚好又有点超纲。”
　　“就是啊，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下次你肯定能把第一拿回来。”
　　“再说了，化学这种科目，偶尔失手也正常。”
　　另一个女生也附和道：“他是转学生，说不定以前学过类似的题呢。”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下次月考肯定能扳回来！”
　　“清川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事打倒？”
　　步清川握着笔的手没停，听完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无波：“我没事。”
　　他指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线，将那道未完成的化学方程式补全，仿佛刚才的安慰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的语气太过淡然，反倒让众人的安慰卡在了喉咙里。大家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此一举——眼前这个人，可是从入学起就霸占着年级第一宝座的步清川，怎么会因为一次单科第二就受挫？
　　“你们多虑了，“他考得很好，是实力。”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尤其是那句“是实力”，坦荡得让人有些意外。
　　看来以后有好戏看了。
　　步清川笔尖未停，听着周围渐渐消散的议论声。
　　那些围过来的同学里，有真心替他惋惜的——比如那个总爱追着他问题的班长；但更多的人，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兴奋，像是终于等到了看他“跌下来”的机会。
　　毕竟，他霸占第一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设定，久到偶尔有人能在单科上接近他，都会被视作“奇迹”。这次被一个转学生直接压过，自然成了绝佳的谈资。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课后会有多少人聚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讨论“步清川是不是不行了”“那个卿乐知到底什么来头”。这些话像细小的针，藏在关切的外衣下，扎得不深，却足够让人不舒服。
　　真心或假意，看好戏或真安慰，又有什么关系？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下次考试，该怎么把这一分赢回来。
　　大课间的铃声刚响，化学答题卡就被课代表抱进了教室。步清川接过自己的那张，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一道附加题上——那道被他认为超纲的小题，红笔圈出的“-1”格外醒目。
　　他指尖在那道题上轻轻点了点，起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桉慕不仅是四班的班主任，恰好也是化学老师，此刻手里正捏着他的化学答题卡，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乐知啊，”桉慕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你可真是给咱们班，给我长脸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答题卡，指着最后那道附加题：“全年级就你一个做出来了，连步清川都没做出来，还比标准答案的思路更简洁。”
　　她又道：“下午班会课，你准备准备，给班里同学讲讲这道题的思路？也让大家学学你的解题技巧。”
　　卿乐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正说着，步清川从旁边经过，桉慕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步清川，这次化学被我们班卿乐知超了，可得加把劲啊。”
　　步清川看了卿乐知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认真，“会的。”
　　步清川的化学老师正拿着他的答题卡叹气，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怎么就栽在最后一道题上了？平时让你多练发散思维，总说‘按课本思路来最稳妥’，你看，这次被人家新转来的同学比下去了吧？”
　　步清川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答题卡上的红叉，没说话。
　　老师翻着旁边卿乐知的答题卡，越看越感慨：“你看看人家这思路，绕开常规解法，一步到位，多利落！你啊，就是太较真，非得按课本例题的步骤走，有时候灵活一点不好吗？”
　　“知道了，老师可以把他答题卡借给我看一下吗？”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已经悄悄冒了头。
　　化学老师笑着扬了扬手里卿乐知的答题卡，“怎么？这就不服气了？想看就拿去，好好琢磨琢磨人家的思路。”说着把答题卡递了过去，又叮嘱道，“别光看答案，注意他怎么从题干里抓关键信息的，尤其是最后一步推导，绕了个弯子但特别巧，你得学着点这种灵活劲儿。”
　　步清川接过答题卡，指尖触到纸页时微微一顿。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条理分明，尤其是最后那个“绕弯子”的步骤，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分子结构示意图，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谢谢老师。”步清川低声道，拿着答题卡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卿乐知正低头整理化学笔记，后颈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喂，卿乐知。”一个带着点含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后座那个微胖的男生正冲他笑，脸颊肉乎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开学时主动帮他搬过书的张浩，平时话不算多，总爱趴在桌上刷题。
　　“可以啊你，”张浩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化学卷子，语气里满是佩服，“化学满分，还把步清川给超了，没想到你居然藏着这么两把刷子。”
　　卿乐知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可刷不出最后那道附加题，”张浩摆摆手，凑近了些，“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桉老师跟别的老师夸你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卿乐知转头，看到班长林宇辰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化学讲义，“卿乐知，化学这门科目，你就是我们班的希望啊。”
　　卿乐知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节奏——那是他心里偷着乐时的小动作。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搭话，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回那副温和的表情，可眼角眉梢还沾着点没藏牢的得意，像偷吃到糖的小孩，以为没人发现，殊不知那点雀跃早从眼神里溜了出来。
　　午休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步清川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卿乐知的化学答题卡，目光停留在最后那道附加题的解题步骤上。
　　字迹清秀，步骤却跳脱得很——像走了条隐蔽的捷径，却精准地抵达终点。
　　步清川皱着眉，反复琢磨那几个关键步骤。他不是想不通其中的逻辑，只是好奇，卿乐知是怎么在有限的考试时间里，跳出惯性思维找到这条路的。
　　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去找他问问？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傍晚，卿乐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借试卷对答案，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不可以。”
　　语气里的疏离，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太刻意了。
　　步清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万一，卿乐知根本没把昨晚的拒绝放在心上呢？
　　那个男生看起来性子明朗，早上在走廊里还冲自己笑，眼里没什么芥蒂。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少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比起这点小事，解开一道题的思路显然更重要。
　　他拿起卿乐知的答题卡，站起身。
　　午休的走廊很安静，他一步步走向四班的教室，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些。
　　站在四班门口，他看见卿乐知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侧脸对着门口，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颤动。
　　温时安刚从外面打水回来，老远就看见步清川站在四班门口，手里还捏着张答题卡，身影在走廊里显得有些显眼。
　　故意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哟，这不是步学霸吗？捧着答题卡站这儿当门神呢？是哪道题难住咱们年级第一啦？”
　　步清川没理会温时安的调侃，抬手敲了敲门框。
　　卿乐知抬起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笔，笑着问：“有事吗？”
　　“关于化学附加题，”步清川走进来，将答题卡放在他桌上，指尖点了点那道题，“你的思路……我想请教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刻意忽略了昨晚的插曲，只聚焦在题目本身。
　　卿乐知的目光落在答题卡上，又抬头看他，眼里没有丝毫异样，反而立刻拿起笔，“是这一步吗？其实我是想到之前做过的一道……觉得可以套用类似的模型…”
　　他说着，拿起草稿纸开始演算，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那点小隔阂。
　　步清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在真正的问题面前，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本就该让路。
　　卿乐知拿着草稿纸，把那道题的思路拆解着讲完，抬头时正好对上步清川的目光。对方听得很认真，眉峰微蹙的样子早已松开，眼底带着点豁然开朗的清明。
　　“……大概就是这样。”卿乐知放下笔，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步清川看着那几行清晰的推导，沉默了两秒，忽然浅浅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像化开的春水，瞬间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真诚，“我明白了。”
　　卿乐知听见他又说：“对了，其他科目的试卷，你需要借去看看吗？”
　　这话来得突然，卿乐知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自己昨晚的请求。
　　步清川看着他微怔的样子，补充道：“我的错题都标了思路，或许能帮上忙。”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卿乐知看着他眼里坦荡的光，心里那点因昨晚被拒而生的微妙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弯起嘴角，笑得明朗，“好啊，那太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