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江x顾魏]明知故犯》小号子

13、第 13 章

　　那场未遂的自杀，像一道更深的分水岭，将顾魏本就稀薄的生气几乎消耗殆尽。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致易碎的瓷器，任由邵江摆布。邵江似乎也从他那种彻底的、连死亡都无法触及的麻木中，感到了某种无趣和隐隐的不安。看管得更严了，公寓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尖锐物品都被收走，连玻璃杯都换成了不易破碎的材质。

　　日子在一种死水般的寂静中流淌。顾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崭新的、却无法再激起他内心波澜的医学典籍发呆。他的世界缩小到这间顶层公寓，只剩下窗外不变的风景和身边令人窒息的控制者。

　　转机，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邵江外出参加一个商业活动，公寓里只剩下顾魏一人。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蝼蚁般的众生，眼神空洞。

　　突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顾魏没有动。邵江有密码，不会按门铃。而这里，不应该有任何访客。

　　门铃持续不断地响着，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焦灼。最终，门外的人似乎放弃了，但紧接着，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先生！先生您怎么了？救命啊！有没有人？！”

　　声音来自走廊。

　　顾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呼喊声中的恐惧和无助，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他包裹在外的厚厚冰层。医生的本能，在长久的沉睡后，被这熟悉的求救信号猛地唤醒。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只见走廊上，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中年妇女正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而她旁边，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紫，身体微微抽搐，双手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艰难的吸气声。

　　气道异物梗阻！

　　顾魏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是一种极其危急的情况，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

　　理智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麻烦。邵江知道了，一定会暴怒。

　　可是，地上那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那双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着他麻木的心脏。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曾经躺在手术台上，将生命托付给他的患者。

　　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职，是即便身处地狱也无法彻底磨灭的本能。

　　“砰——！”

　　一声巨响，是顾魏猛地打开了公寓厚重的防盗门。

　　那个物业阿姨被吓了一跳，惊恐地回头看他。

　　顾魏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那个濒危的快递员身上。他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扶起，从背后环抱住他，双手握拳，拇指侧顶住其腹部脐上两指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握拳的手，开始快速、用力地向后上方冲击。

　　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的动作迅捷、标准、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顾医生的精准和决断。那双曾经拿起手术刀稳定无比的手，此刻正为抢夺一条生命而与死神赛跑。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惊心动魄。物业阿姨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终于，在第五次冲击后，一块未被充分咀嚼的肉块从快递员口中喷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喘息。脸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生命的光彩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顾魏松开手，脱力般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腔因为刚才的用力和高度的精神紧张而剧烈起伏。

　　“活了！活了！谢谢您！真是太谢谢您了！”物业阿姨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上前扶住还在咳嗽的快递员。

　　快递员缓过气，挣扎着想要向顾魏道谢，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顾魏却只是摆了摆手，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沉默地走回了公寓，“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喧嚣和感激都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悸动。就在刚才，在实施急救的那短短几十秒里，他忘记了邵江，忘记了这个牢笼，忘记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生命，和他作为医生的职责。

　　那种感觉……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厚重阴霾，在他死寂的心湖上，投下了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挽救了一条生命。它们还能救人，它们还有价值。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壤里，顽强地探出了一丝嫩芽。

　　晚上邵江回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像顾魏预想的那样暴怒，反而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没想到，我的金丝雀，爪子还挺利。”邵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顾魏面前，抬起他的下巴，“怎么？还想当你的顾医生？”

　　顾魏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邵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兴致：“也好。看你像个活死人一样，也确实无趣。既然你还留着这点念想，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几天后，邵江带顾魏去了一个地方。不是餐厅，不是画廊，而是一间位于城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社区医疗服务中心。

　　“这里缺个全科医生，平时也就是看看头疼脑热，处理些小伤口。”邵江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你每周可以来这里‘工作’两天。”

　　顾魏震惊地看向邵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邵江欣赏着他脸上罕见的、生动的表情，满意地勾唇：“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与其让你整天对着窗户发呆，或者想着怎么寻死，不如给你找点事做。当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只是让你打发时间的‘兴趣班’，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打一巴掌，给一颗糖。既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职业渴望，让他看到一丝微光，又牢牢攥着牵引他的绳索，提醒他谁才是主宰。

　　顾魏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邵江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那间小小的社区医疗中心。

　　消毒水的气味，穿着白大褂的同行，排队等候的病人……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氛围，像久旱逢甘霖，一点点滋润着他干涸的灵魂。

　　起初，他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问诊，开药，处理简单外伤，并不多言。但渐渐地，当他看到病人因为他的诊治而缓解痛苦，露出感激的笑容时；当他能够再次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真真切切地帮助到他人时；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像温暖的泉水，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他心头的坚冰。

　　他开始主动和同事交流病例，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有了专注的光。他甚至会在空闲时，翻阅中心的旧病历，思考如何优化一些常见的诊疗流程。

　　他依然住在那个顶层公寓，依然要面对邵江的控制和索取。但每周在社区医疗中心的那两天，成了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可以短暂喘息和做回“顾魏”的时光。那束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照亮着他前行的路，让他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恢复正常、找回自我的可能。

　　他不再是一具彻底的行尸走肉。那属于医生的灵魂碎片，正在被一点点地，艰难地，重新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