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江x顾魏]明知故犯》小号子

14、第 14 章

　　社区医疗中心的工作，像一扇小小的气窗，让顾魏得以在令人窒息的囚禁中，呼吸到一丝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属于过去的自由空气。他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默不再是死寂的虚无，而是沉淀着思考和专注。他会因为一个疑难的症状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成功处理了一个复杂伤口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会在病人真诚道谢时，轻轻颔首回应。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邵江的眼睛。

　　起初，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看着顾魏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找到一点慰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恩赐”卓有成效，仿佛驯兽师用一点零食就让桀骜的猛兽暂时收敛了爪牙。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询问顾魏在中心遇到了什么病例，像听一个有趣的报告。

　　但渐渐地，邵江发现事情似乎偏离了他的预设。

　　有一次，他提前结束行程去医疗中心接顾魏，没有进去，只是坐在车里等。他看到顾魏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站在门口，耐心地叮嘱着用药注意事项。傍晚的阳光给顾魏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是邵江许久未曾见过的专注与温和。那一刻的顾魏，身上仿佛重新焕发出一种独立而完整的光芒，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掌控、镶嵌在笼中的装饰品。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邵江的心脏。不是愤怒，不是掌控欲被挑战的不悦，而是……恐慌。

　　他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顾魏。他用威胁和强制捆绑住了这个人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触及他那颗沉寂却依然保持着内核的灵魂。而当顾魏在别处找到价值和意义时，他们之间那根由恐惧和胁迫拧成的脆弱纽带，似乎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那天晚上，邵江看着安静坐在餐桌对面、小口吃着食物的顾魏，第一次没有在饭后立刻将他拉进卧室索取，而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今天的汤，合口味吗？”

　　顾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互动，却让邵江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意顾魏的感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别扭和陌生。

　　接下来的日子，邵江开始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而矛盾的改变。

　　他不再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吩咐厨师准备菜肴，而是会状似无意地提起顾魏以前似乎偏爱清淡的江浙菜系。他注意到顾魏在公寓里长时间对着窗外发呆时，会让人送一些最新出版的、非医学类的闲书进来，虽然顾魏很少翻看。他甚至破天荒地推迟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商业晚宴，只因为那天是顾魏去社区医疗中心的日子，他不想让司机接送，而是自己亲自开车过去，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些举动，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更像一种试探，一种连邵江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靠近顾魏的尝试。

　　然而，长期的扭曲关系，让这种“改变”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充满了隐患。

　　一次，邵江得知顾魏在医疗中心为了给一个流浪汉处理严重的足部溃烂，错过了午餐时间。他立刻让助理买了精致的餐点送到中心，并且亲自打电话过去，语气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后按时吃饭，别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电话那头的顾魏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嗯”字，便挂了电话。

　　邵江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胸口一阵憋闷。他明明是关心他，为什么得到的还是这种冰冷的回应？

　　又一次，他看到顾魏在翻看一本从医疗中心带回来的、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英文专著。邵江立刻动用关系，联系了国外顶尖的心理学家，提出可以重金聘请对方为顾魏进行一对一咨询，仿佛只要用钱和资源砸下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魏时，顾魏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邵江吞噬的疲惫和疏离。

　　“不用了。”顾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我的问题，不是你用钱能解决的。”

　　那一刻，邵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他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习惯了用权力和资源去获取和掌控一切，却在如何真正触碰一个人的内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挫败感和一种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看到顾魏那种空洞的眼神，害怕感受到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冷的墙。他想要的，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顺从的、美丽的躯壳。

　　一天深夜，邵江应酬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他看到顾魏已经睡下，侧身躺在床的一边，背对着他，身影在夜色中单薄得令人心惊。

　　邵江没有像往常一样粗暴地弄醒他，而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酒精放大了他内心的混乱和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脆弱。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走廊见到顾魏时，那份惊为天人的心动和势在必得；想起他用尽手段将顾魏逼到绝境时，那份扭曲的快意；想起顾魏在他身下僵硬麻木，仿佛承受酷刑的样子；也想起最近，顾魏在医疗中心门口，沐浴在夕阳下那短暂却真实的柔和侧影。

　　他到底……对顾魏做了什么？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悔意，混合着依旧强烈的占有欲和那份陌生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像海啸般冲击着他。他踉跄着俯下身，没有碰顾魏，只是将额头抵在顾魏身后的枕头上，闻着他发间清淡的气息，声音沙哑而模糊，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哀求：

　　“顾魏……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看看我？”

　　睡梦中的顾魏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也没有回应。

　　空荡的卧室里，只剩下邵江粗重的呼吸声，和他内心那片刚刚开始崩塌、却依旧混乱不堪的荒原。

　　他开始意识到，强取豪夺来的，从来不是爱。而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猎手，正在笨拙地、痛苦地、甚至不自量力地，开始学习一件他从未掌握过的技能——如何去爱一个人。

　　尽管，他连第一步，都走得如此踉跄，如此错误百出。而他和顾魏之间，那由他亲手造成的、深不见底的裂痕，又该如何去填补？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且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