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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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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上的那杯茶,泼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沈月柔是被人搀着回房的。发髻湿透,衣襟紧贴,一路走过,下人们垂着头,目光却像钩子似的往她身上刮。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搀扶她的丫鬟肉里,掐出深深的红痕。
消息传到王氏耳朵里时,已换了一番模样。
“月柔端茶没站稳,大小姐好心去扶,两人一撞,茶水泼了一身……都是意外,都是意外。”
王氏坐在暖阁里,听完陪房周妈妈的禀报,眉头轻轻蹙起。她揉着额角,目光落在下首。
沈月柔已经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湿气却还没散尽,衬得脸愈发苍白。她垂着眼,睫毛上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肩头微微耸动,委屈得恰到好处。
沈归迟坐在另一侧,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只看得见一个平静的侧影。
“母亲……”沈月柔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又强自忍住,“女儿不怪姐姐,定是女儿自己没站稳,扰了姐姐喝茶的兴致……”她怯怯地抬眼,飞快地瞟了沈归迟一眼,又迅速垂下,“只是……姐姐今日似是心里不痛快,若有什么,妹妹愿为姐姐分忧。”
王氏看向嫡女。
若是往常,归迟要么不耐地呛回去,要么干脆甩脸走人。可今日,沈归迟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情绪。
“母亲说的是意外,那便是意外。”沈归迟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王氏心头微松,正要说话。
沈归迟却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碰着檀木,不轻不重的一声。
“只是女儿回来时,听管事李妈妈提了一嘴闲话,倒想起件事,想问问母亲的意思。”她转向王氏,语气依旧恭敬,“听说,月柔妹妹外祖家在江南的绸缎庄子,近来生意上有些难处?前两日还托人递了话,想从母亲这边的账上挪些银子周转?”
王氏端茶的手顿了顿。
林姨娘确实来求过,说她娘家生意不顺,想借五百两应急。五百两银子,侯府不是拿不出,王氏懒得细究,已打算拨一笔小钱打发了事。
可归迟……怎么会知道这些琐碎账目?
沈月柔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虽极力维持着温顺的表情,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那庄子……明面上做绸缎,暗地里夹带私盐,才是大头。上月一批要紧的货被扣了,正急等银钱疏通关节。这事连她生母林姨娘都未必清楚底细,沈归迟这个向来眼高于顶、不问庶务的嫡女,如何得知?
“女儿想着,”沈归迟仿佛没看见沈月柔眼底闪过的惊疑,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府里开销都有定例,若为私事破例,传出去恐惹闲话。正好——”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向王氏,“女儿记得,母亲嫁妆里,在城南有两条铺面,地段虽不顶热闹,做些寻常绸缎生意倒也宽敞。”
“不如这样:让妹妹外家将南边的庄子折价盘给府里信得过的掌柜。得来的银子,租下母亲的铺面,在京城重开张。一来全了亲戚情分,二来,产业放在自家眼皮底下,账目清楚,也省了日后说不清的麻烦。三来……”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月柔微微发颤的手指。
“妹妹日后想念外家人,走动起来也便宜。岂不周全?”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时寂静。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堵了直接要钱的路,又看似指了条明路,实则把沈月柔外家那见不得光的财源,轻飘飘掐断,还攥在了侯府手里。所谓“租”,租金几何,租期长短,还不是当家主母一句话?
王氏有些讶异地重新打量女儿。
归迟何时学得这般思虑周详?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却把对方的路堵死了。
“这……”王氏沉吟着,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沈月柔急了。那庄子绝经不起搬到京城侯府眼皮子底下!她忙挤出笑容,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乱:“姐姐思虑周全,妹妹感激不尽。只是……外祖家小门小户,在江南经营惯了,骤然搬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只怕……只怕难以立足……”
“妹妹过谦了。”沈归迟截断她的话,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能在江南经营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京城虽大,规矩却是死的,只要本分经营,何愁不能立足?莫非……”
她语气轻缓下来,却像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莫非妹妹觉得,母亲名下的铺面,配不上你外家的生意?还是说……那庄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离了江南的水土,便不灵了?”
最后几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沈月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慌乱地看向王氏,眼圈更红,泪珠滚了下来:“母亲,女儿绝无此意!女儿只是……只是担心外祖家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
“好了。”王氏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
她掌家多年,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原本懒得理会庶女外家的破事,如今被嫡女这么一点,心里那点因林姨娘常年伏低做小而生出的些许宽容,顿时淡了。她可以不喜女儿今日行事带刺,却更厌恶被人当傻子糊弄。
“归迟想的周到。”王氏一锤定音,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当家主母的威严,“就照她说的办。月柔,给你外家去封信,侯府念着亲戚情分,愿意帮这个忙。具体事宜,让外头管事的去谈。”
沈月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那庄子一旦搬来京城,私盐的路子就彻底断了。外祖家失了最大的进项,日后还能给她多少助力?
她垂下头,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怨恨从齿缝里漏出来。
“……是,女儿……遵命。”
沈归迟垂眸,端起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苦的。
也好。
这只是个开始。
沈月柔,你前世倚仗的财路、人脉,还有那偷来的“才名”,我会一样一样,慢慢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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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沈归迟借口“春宴劳累,想静静心”,闭门不出。
她让春桃悄悄寻来了母亲嫁妆铺子近几年的账本,又通过周妈妈,似无意般问起府里几个与林姨娘母女走得近的管事、婆子的近况。
钱妈妈管着采买,刘管着车马,赵嬷嬷是林姨娘的陪房……
一个个名字,她细细记下,烙在心底。
前世她不屑这些后宅阴私,觉得腌臜。如今才明白,这些不起眼的尘埃,堆积起来,也能埋人。
更多时候,她坐在窗前,静静回想。
回想前世的朝堂风云,边关烽火,还有……所有与萧绝有关的细枝末节。
永夜十八年春,北狄犯边,萧绝出征。本该大胜,却因粮草短缺、援军延误,被困孤城。虽最终破围,但伤亡惨重,他也自此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膝骨便疼得厉害。
永夜十九年秋,三皇子一党发难,罗织罪名,萧绝被急召回京申饬,兵权一度旁落。虽不久后因边关再起烽烟而复掌虎符,威望却已受损。
永夜二十年冬,断崖风雪,万箭穿心……
桩桩件件,背后都晃动着那几个人的影子:
克扣粮草的户部侍郎郑廉——沈月柔未来夫家靖安伯府的靠山。
延误援军的监军太监高顺——三皇子生母德妃的心腹。
罗织罪名的御史周明达——三皇子门下,披着清流外衣的鬣狗。
这些人之间,隐隐约约,似有一张网,而沈月柔,就是网上一个不起眼却关键的结点。她后来能攀上三皇子,成为侧妃,绝非偶然。
正思量着,春桃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凑到耳边低语:
“小姐,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归迟指尖一顿,搁下手中的笔:“说。”
“王爷三日后离京,去西山大营巡防。”春桃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咱们后角门看门的张婆子昨夜瞧见,月柔小姐身边的碧痕,鬼鬼祟祟跟一个生面孔的货郎嘀咕了好一阵。那货郎挑着担子,走路却稳得很,不像寻常走街串巷的。”
沈归迟抬眼:“接着呢?”
“奴婢按您先前的吩咐,让阿大悄悄跟了。”春桃咽了口唾沫,“那货郎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拐进了城东永安巷,巷子尽头……住着三皇子府上一个清客的外室。”
果然。
沈归迟眼底寒光一闪。
前世萧绝这次巡防,途中曾遇“山匪”截杀。那伙“匪徒”进退有据,出手狠辣,虽未伤及萧绝性命,却折了他近半亲卫。事后才知,那是三皇子暗中豢养的死士。
如今看来,通风报信的,恐怕就是她这位好妹妹。
“知道了。”沈归迟沉吟片刻,“春桃,取笔墨。叫阿大来。”
她要给萧绝递个消息。
不能明言,但足以让他警醒。
信很快写好,没有落款,只有寥寥两行字:
“西山路险,林深多‘匪’。东南三十里老鸦岭,近日尤‘热闹’。慎之。”
字迹模仿了最寻常的簪花小楷,无从辨认。信封是最廉价的黄皮纸,蜡封用的是寻常松香,混入一堆杂物里,毫不起眼。
“让阿大设法,混进明日送往西山大营的普通公文驿马中。”沈归迟将信递给春桃,语气沉凝,“务必谨慎,绝不能让人察觉与我们有关。”
“是。”春桃虽心头疑惑,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接过信匆匆去了。
沈归迟走到支摘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陈旧的血迹。后园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惨淡。
她扶着冰凉的窗棂,指尖微微用力。
萧绝,这一次,那些暗箭,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挡。
哪怕你一无所知。
哪怕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讨厌你的沈归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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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绝离京。
沈归迟站在侯府最高的望月阁上,远远望着那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人,出了城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最终消失在远山轮廓之间。
风吹起他墨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前世目送他出征时,那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慌。只是这一次,慌乱底下,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冷硬。
春桃在她身后小声劝:“小姐,风凉了,回屋吧。”
“再等等。”沈归迟没动。
她要看着那面玄色旗帜彻底隐入地平线。要看着这春日惨淡的阳光,如何一寸寸,掠过他离去的路。
七日,整整七日,西山大营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沈归迟面上一切如常。晨昏定省,陪母亲说话,甚至开始学着看那些枯燥的账目。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北方浓墨般的夜空,许久不动。
春桃看得心里发紧,却不敢多问。
第八日清早,消息终于来了。
西山大营八百里加急:镇北王巡防途中,于老鸦岭附近遭遇埋伏。然王爷似早有防备,不仅未损分毫,反将计就计,将一伙近百人的“悍匪”尽数剿灭,并顺藤摸瓜,揪出了军中两个被收买的内应。
朝野为之微震。
今上在早朝上抚掌称快,当庭褒奖镇北王“智勇兼备,国之干城”,赏赐丰厚。而某些人,怕是坐不稳了。
沈归迟听到消息时,正在临帖。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泅开一小团乌黑的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搁下笔,拿起旁边温着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很好。
第一步,成了。
只是她没料到,萧绝的回音,来得这么快,且如此……直白。
又过了三日,宫中忽然降下旨意。
不是给萧绝的,是给永宁侯府的。
褒奖永宁侯沈承宗“教女有方”,嫡女沈归迟“性资淑慎,勤勉柔嘉,堪为闺阁典范”,特赐宫绢十匹,明珠一斛,并允其每月朔望日,可随母入宫,向太后请安。
这道旨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本就暗流涌动的京城贵眷圈里。
沈归迟?“淑慎勤勉”?
那个骄纵之名远播、当众泼庶妹茶水的永宁侯嫡女?
谁不知道沈家这位大小姐的脾性?这道旨意,简直是明晃晃的抬举和撑腰!再联想起日前镇北王西山遇伏却反杀之事,以及沈归迟春宴上反常的举动……
不少嗅觉灵敏的人,已隐隐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氏接旨时,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
送走宣旨太监,她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又看,终究只叹了一句:“归迟,你……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
沈月柔则在房里摔碎了一整套最心爱的粉彩瓷盅。
碎片溅了一地,映着她铁青的脸。她犹不解气,又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淑慎勤勉”?她也配!
还有那入宫请安的资格……那是她费尽心机、苦心经营多年都未能触及的殊荣!沈归迟凭什么?!
一定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攀上了镇北王!
对,一定是!春宴那日,他们分明“偶遇”过……
嫉恨的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指尖发颤。
而处于风口浪尖的沈归迟,却异常平静。
她抚过那斛流光温润的东珠,指尖冰凉。
这不是赏赐。
是试探,也是回应。
他在告诉她:他收到了信,他避开了陷阱,并且,他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他用他的方式,给了她一层暂时的庇护,也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
我在看着你。
沈归迟闭上眼,前世的血色与冰冷再次漫过脑海。
回廊相遇时他眼中那抹极深极重的痛色,那句突兀的“路滑,当心”,还有此刻这意味深长的“褒奖”……
如果……如果他也回来了。
如果他同样经历了剜心剔骨的死别,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再次懵懂地、甚至带着厌恶地,走向既定的结局……
那他该有多疼?
或许比她最后捅向自己的那一刀,更疼千百倍。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疼得她弯下腰,死死抵住胸口,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都带着颤。
“小姐!”春桃吓坏了,慌忙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沈归迟缓过那阵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慢慢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却像燃着两簇幽暗的、不肯熄灭的火,“我没事。”
只是,不能再慢了。
她要更快,更狠。
要在他下一次劫难来临前,斩断所有可能的荆棘。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浓云低垂,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