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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遮雾罩(2) ...

  •   二月二日,今年的花开得尤其艳丽。

      早朝结束后,祁元昶途径御花园,还没踏进园子里,远远地先闻见一阵老梅香。踏进御花园,沿着石子路向前走,就看见葱郁的绿里张扬着粉白的杏花。但不能靠近。一旦靠近,彩蝶就不知道会从哪里跳出来,作势要吓经过的路人一跳。

      这鲜明的景,比万年历上呆板的数字,更强势地嘶吼着“春天到了!”

      祁元昶察觉到这热烈的宣告,忽然后知后觉地问阿福:“花朝节还有几天?”

      阿福噙着笑意,脸颊上泛出酒窝:“就是今天。”

      大魏朝二月二日花朝节,相传是百花盛开的日子,实际也看年景。寒冷的年份,二月二日还是一堆雪,但今年暖得早,倒是名副其实。

      祁元昶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是今天。他转身吩咐阿福:“去咸福宫问母后安。”

      阿福抿着唇,轻轻道一声“是”。他努力压抑心里的怜惜,但终究没有克制住:“如果娘娘避着殿下,也请殿下千万不要伤神。”

      “不”,祁元昶淡笑,“今日母后一定会见孤。”

      阿福内心怀疑,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跟在太子的身后。

      咸福宫位置偏远,两个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看见黄琉璃宫瓦。走至宫门口,红漆木制影壁似乎也因为春日的到来而染上艳色,在透亮的阳光下显得分外精神。

      守在宫门口的老嬷嬷,一瞧见太子赤红色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过去:“殿下,娘娘在宫里等您,正念叨着您今日怎么还没到呢。”

      这话似真似假,却没必要戳破。

      祁元昶轻轻“嗯”一声,让满脸狐疑的阿福在殿门口守候,自己则撩起衣袍,走进咸福宫里。他习惯性地顺着砖路,绕过正殿,走到后/庭院里的一处小亭子里。亭子四周花丛掩映,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碧色衣裳,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举一动规矩却又不失风流绰约。她的余光瞥见远处来人的身影。那双与太子相似的琥珀色眼眸自然地睃过去,眉眼里自然含着愉悦:“你来了?快坐吧。”

      语气不像是唤自己的晚辈,反而像是一位朋友。

      祁元昶先上前向母后请安。

      “不必讲这些虚礼”,皇后赵久葹的笑容有些淡。边说着,就将早已倒好的一杯酒塞到太子手里,“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祁元昶单手握着酒杯,刚递到鼻尖,就闻到淡雅扑鼻的梅花香。轻轻抿一口黄酒,花香和酒香融合在一起,好似寒冰里静静燃烧的火苗,浓烈而不失清冽。祁元昶一笑:“好酒。”

      “这酒是用冬日梅花上的雪水酿的。忙活一整个冬天,也只得了一钟”,赵久葹自己抿了一口,也笑了,“你能品出这酒好,就不枉我刻意给你留下半钟。”

      祁元昶的唇角含着笑意,再尝一口酒。风雅也是当真风雅了。

      只是莫名地,想起和楚王共同饮荔枝酒的那个夜晚,不雅致,但自在。两相对比,这一刻反而少了两分趣味。

      赵久葹注意到祁元昶眼底片刻的失神。思来想去,她忽然笑问:“怎么?有喜欢的女子了?”

      祁元昶一愣,喉咙呛得火辣,轻咳两声:“母后别拿儿臣打趣。”

      赵久葹眉眼里都是温和的笑意:“男大当婚,怎么能叫作打趣?你也快二十二岁了,如果有喜欢的人,尽快娶回家。得不到的时候再后悔,那就晚了。”说到最后,语气里不由自主的怅然。

      一般人或许会忽视,可祁元昶对人敏锐,自然察觉这一分怅然。

      他眉眼低垂,隐约意识到父皇和母后的关系不好,或许也是因为母后的心没有落在父皇的身上。

      但父母的事,他再怎么胡乱掺和也没用,由他们去吧。

      祁元昶一笑,照例拿出惯用的挡箭牌:“儿臣才二十二岁,楚王都已经三十二了。他不急,儿臣就更不急。”

      赵久葹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她久居深宫,不问世事,对楚王的印象还停留长期据守边关。现在听出太子语气里的亲近和熟稔,猜测道:“楚王已经从边关回来了?”

      “去年七月间,父皇就已经把皇叔召回来了”,祁元昶了解皇后的闭塞,耐心解释,“皇叔待儿臣,的确是极好的。”

      赵久葹的睫毛微垂,眼神里有些茫然。喃喃低语,仿佛是无法理解:“他待你极好?”

      “是呀”,祁元昶笑言。

      赵久葹更加困惑。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余年前:“他和皇帝的关系那么差,竟然能会你好吗?”

      这下轮到祁元昶呆了。

      谁?父皇和小叔?关系差?

      祁元昶不知道母后在说什么:“父皇和皇叔的关系很好。”

      赵久葹也蒙了。

      两双相似的琥珀色瞳仁对上视线,里面都写满狐疑。

      还是祁元昶先反应过来:“母后是说十多年前他们的关系很差吧?现在父皇和皇叔的关系很好。”

      赵久葹表情有些迟滞。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微微摇头,笑容有些无奈:“十三年前的事,你不清楚,也正常。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转好的。”

      “父皇很倚重皇叔”,祁元昶说的是实话。他将授职兵部尚书和皇帝日常对楚王的信任都告诉皇后。

      赵久葹听完,讽刺地一笑:“那是皇帝心里有愧疚,处处弥补楚王,想挽回他们的兄弟之情。但你看楚王,有因为这些事动摇吗?”

      祁元昶还是不太相信,他联想到楚王在赫恩庙上说的“为兄长尽心”的话,告诉皇后,佐证两个人关系很好。

      皇后淡淡地看太子一样,似乎困惑于太子在楚王的事上竟然如此天真:“光凭两三句话就算好?连我都能听出来是权变之辞,未必是真心。楚王这个人是这样的,天生受宠,随心所欲,什么话都敢说。”

      “是,是吗?”,迷茫简直快要从祁元昶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虽然这一切过分超出太子平时的理解,可太子想起楚王的胡言和对父皇的态度,似乎,的确更符合母后的判断。例如父皇受伤时,楚王虽然尽到为臣为弟的本分,但心底实在看不出一丝关切。

      况且说两个人关系不好,也能解释为什么皇叔一开始对自己极尽嘲弄。是因为迁怒。

      祁元昶有些诧异地地接受了“两个人关系差”的判断。可他还是不明白:“父皇和皇叔是嫡亲兄弟。怎么会关系很差呢?”

      赵久葹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梳理思绪。

      良久,她轻声道,“父母一旦偏爱过甚,连寻常人家的嫡子、庶子都会生出埋怨,何况是皇家的嫡亲兄弟呢?楚王天资聪颖,先帝和先太后在世的时候就格外偏爱他,久而久之,皇帝自然不满。”

      祁元昶静静听着。

      “至于为什么这一不满在十三年前爆发,因为那是你父皇登基的年份”,赵久葹想起当时混乱的情况。

      “先帝早期,其实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子。但先帝在位的时间太长,太子虽然是太子,但群狼环伺,处处针对,他终于克制不住,疯了。先帝只能废掉他,囚禁在东宫,后续也没有再立新太子。

      可总要一个继承人。

      谁都能看出先帝晚年钟意的继位者是楚王。毕竟,先帝对楚王,不仅处处褒奖,甚至在楚王出征边关时,直接将天子印信都交给了他,允许他便宜行事,但凡有敢阻拦者,可先斩后奏。”

      祁元昶听完,忽然想起赫恩庙里张玄明说的话,心底惊讶。难道父皇的皇位,当真是从皇叔手里夺过来的。

      赵久葹似乎看穿了太子的猜测,耐心解释:“楚王当时掌有天子印信,又握有边关军。如果楚王想要皇位,皇帝一个不受宠的儿子,封号都是最普通的‘庸’字,除了‘仁善’的名声之外,一无所有,不可能从楚王手里抢到皇位。”

      是这个道理,太子轻轻点头:“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赵久葹微微抿唇。哪怕已经过去十三年,她仍然能回忆起那时的混乱。

      楚王出征在外,先帝病重。废太子忽然发狂,持着一柄刀,闯出囚禁地。又仗着自己母族豢养的的私兵,竟然把京城里皇子全部骗进东宫里捆缚起来。之后一个一个地肆意虐杀。

      那一场骨血相残,确实太过惨烈。先帝有二十四位皇子,十八个死在那一场兄弟残杀里。听说先帝清醒曾片刻,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命呼呜,死后七天都没有入棺,尸体生蛆。

      再杀,也就轮到祁陟隰了。

      废太子养的私兵闯进庸王府,要捉拿先帝唯一的嫡孙。她当时便抱着生病发热的小元昶,牙关颤抖地躲在的假山丛里。

      月黑风高,她当时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能远远地听着喧嚣的脚步声,一波又一波。等瞧见举着火把的人靠近假山,她当真觉得那一夜就是自己和小元昶的死期。

      幸好,来人不是废太子的私兵,竟然是楚王调遣的军队。

      原来听说京城动乱,楚王不眠不休地从边关赶回来,披星戴月。一到京城,先带兵赶来护卫王府,保护皇兄的妻妾儿女,这才及时救下她们母子二人。事情匆忙,当时她只来得及道了一声谢,楚王就匆忙入宫去了。后来自然是剿灭了乱贼,救下了祁陟隰。

      谁都觉得继位的该是楚王了。

      结果先帝身边侍奉的太监冯氏、李氏,乃至楚王本人都宣称,先帝选定的继承人是祁陟隰——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祁元昶讶然,却不知道原来数十年前,小叔还曾救过自己一命。他心下动容,但此刻更在意的问题是:“所以,皇爷爷认可的继承人,的确是父皇吗?”

      “先帝心底认可的人必然是楚王。至于为什么继位的皇帝——”,赵久葹长吁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推测,“——应该是楚王自己让出了皇位。”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思及前后,的确这一猜测是最合理的。

      祁元昶接受了母后的想法,双唇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既震惊楚王面对千千万万人趋之若鹜的皇位,竟然能坦然地出让;同时又震惊父皇和楚王的关系:“皇叔将皇位让给父皇,难道还不能说明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楚王的所作所为,也的确是一段兄弟情深的佳话”,赵久葹轻笑。忽然双唇紧抿,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冷意,“但皇帝实在配不上这一份情谊”。

      祁元昶的瞳孔微微张大,语气迟疑:“怎么会......”

      这样的一个兄弟,太子想不到父皇会做出什么事,才会伤了对方的心。

      “皇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把楚王赶到边关”,赵久葹想起那时皇帝欣喜异常的丑态,冷笑道,“楚王离开皇城前,想见皇帝一面。皇帝不见,只让冯太监传了一句话。 ”

      “什么话?”

      “非死非残,不得回京”,赵久葹讥嘲地说。

      明明只是简单的八个字,祁元昶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愣愣地,五官跟冻住似的,僵在原地。

      父皇怎么能这么说?

      他,他当时该有多伤心呢?

      祁元昶心底忽的一酸,这股酸劲咕噜咕噜地冒到鼻尖,泛红。

      微微侧首,掩盖自己的失态。

      半晌,他情绪平复,便听见赵久葹嘱咐道:“总之,你不要跟楚王走得太近。他与你父皇的积怨太深,恐怕会伤及你。”

      祁元昶顿了顿。

      十年前的事,本来就是父皇对不起楚王。现在自己得知前后因果,如果只知道自保,那便与父皇如出一辙了。

      他轻轻抿唇:“皇叔对孤很好,如果就因为这一件陈年往事,孤就刻意疏远皇叔,难道不是错上加错吗?”

      赵久葹怔愣,定定地看了太子好久。

      祁元昶却隐约觉得,那失神的眼眸,却不像是在打量自己,而是透过自己与一位故人重逢。

      半晌,赵久葹回神,再没有笑意。

      “随便你”,她的表情冷淡,与此前的温柔大相径庭,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而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走吧。”

      祁元昶其实还想再跟母后说两句话。

      纵然母亲现在时常冷待他,偶尔,他也会难过愤懑,但归根结底,他无法生出怨恨的情绪。

      因为这是他的母亲。

      她曾温柔地抱着他指认天上的星辰,曾严厉地教他辨明是非。哪怕已经过去许多年,他仍记得六岁时一个病重的夜晚,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母亲将掌心贴在自己的额间,伴随着啜泣的低语:“如果苍天无眼,一定要收走一个灵魂,请让我代替这个无辜的孩子吧。”

      他珍惜与她难得一次的相见,还想再问问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但母亲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能笑着说:“望母后安康,儿臣告退。”

      说罢,祁元昶起身,离开咸福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云遮雾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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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老攻死后的第七天》,外冷内娇清冷大美人受*两面派小狼狗攻,点击就看大美人如何被年下死鬼老攻玩弄(不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