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云遮雾罩（1） 简直不想认 ...
-
太子今天仍然是心不在焉。
赵仲颉注意到那双涣散的瞳孔，这已经是太子第四次在讨论政事的时候走神了。他思来想去，觉得唯一能让太子困扰的只有最近的流言。轻声唤醒太子：“殿下”。
祁元昶猛地回神，视线落在对侧的黑脸人身上。他用左手轻揉自己的眉心：“抱歉，舅舅。”
赵仲颉当然不会怪太子，关切地询问：“殿下没睡好？”
祁元昶轻轻地“嗯”一声。
赵仲颉轻捋胡须，试探性地发问：“是因为三皇子的事？”
祁元昶微怔，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三皇子的事”指的是后宫之中传出来的父皇属意于三皇子。
哪怕是在得知父皇最重视自己之前，他都不惧怕三皇子抢走太子之位；何况现在已经知道父皇最疼的孩子是自己？
所以祁元昶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烦心。
但他还没说话，赵仲颉皱起眉，有些焦虑：“陛下缠绵病榻，三皇子在前朝蠢蠢欲动。臣听闻他们四处拉拢各部官员和考生，目的就是要趁这一次的春闱，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换血。殿下不可不防。”
祁元昶感受到赵仲颉话里的担忧：“无须在意那些流言。”
“如果是流言当然不必在意”，赵仲颉躬身，眼睛睃向太子，打量他的神色，“但如果不是流言，而是陛下亲口承诺呢？”
这并不是左相多心。他在听闻这一流言后，立刻派人去宫内打探消息。从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嘴里得知，“传位给三皇子”这句话，的确是皇帝昏迷时的呓语。
祁元昶听完后，轻轻一笑，显得倨傲：“即便当真是父皇说的话，也无须在意。孤是一国储副，怎么会是父皇病中一句若有似无的话就可以动摇的？”
赵仲颉略微思索，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太子已经处在名义上的正统之位，现在皇帝病重，反而是最好的。他笑笑，碳黑的脸衬得牙齿极白：“殿下说得是”。
可说完这话，赵仲颉随即更加疑惑：“如果不是因为三皇子的事，那殿下因为什么事而心神不宁呢？”
祁元昶一愣，耳根忽然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其实近日没休息好，是因为楚王的缘故。
秋猎回京后，西北边关传来消息，称北方匈奴一直在小规模派人试探。皇帝不放心，派楚王前往边关。祁元昶习惯了楚王的存在，现在乍一远离，觉得不适应。
但这些话太过儿女情长，不是一个太子该说的。
祁元昶便糊弄说是自己右臂还没康复，晚上睡不安稳。
赵仲颉信以为真，安慰了太子几句，之后离开东宫。
太子送走左相，就去养心殿向皇帝问安。他到的时候，殿内明显有说话的声音。祁元昶问陈德全：“殿内是谁？”
陈德全躬身道：“大皇子”。
祁元昶轻轻点头，耐心等候。但没过多久，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苍老衰弱的斥责“无情无义的东西”，随即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这指责太过严厉，祁元昶听了不由得一愣。
没过多久，大皇子祁清衡从殿里走出来。他体格修长，身形瘦削，面颊上的肉轻微凹陷。他的表情端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
祁清衡迈出养心殿，一眼看见了太子，规矩地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祁元昶急忙扶他起身：“天气转凉，皇长兄多注意身体。”
祁清衡沉默寡言，心思敏锐。听完太子的话，知道他是听见了父皇的斥责，所以拐弯抹角地安慰自己。唇角微动：“殿下也是。”说完后见太子没有其他的事，转身离开。
祁元昶请陈德全入内通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陈德全手持拂尘走出来，满脸歉疚：“陛下困了，殿下请先回吧”。
祁元昶称“是”。
他知道“困了”是假的，父皇不想见自己才是真的。但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他也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受。迈步就想离开。
但忽然想起刚刚听见的指责之语，祁元昶顿住脚步，低声询问陈德全：“皇长兄说了什么？让父皇如此气恼。”
这话有探听帝踪的嫌疑，如果是别人问的时候，陈德全必定不敢回答。但现在皇帝眼见得一日不如一日，陈德全也要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对太子当然是能说尽说。
他恭敬地躬身，压低声音道：“秋猎时候，三皇子因为一己之私，磨坏太子的缰绳。大皇子主管刑部，是为了这件事状告三皇子。”
祁元昶微怔。
虽然三皇子的行为上不得台面，可的确毕竟实际没有造成伤害，太子回京之后，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却没想到大皇子会冒着风险主动提及。
不过大皇子受命主管刑部，历来有刚直不阿的美名。他纠缠这件事，也是情理之中。
倒是父皇的指责，似乎太重了一些。
陈德全观察到太子的表情，轻声说：“皇帝斥责大皇子，是因为大皇子言语莽直，对三皇子没有友爱之心，并非偏袒三皇子。至于朝中流言，陛下圣心稳固，殿下不必多疑。”
祁元昶微微颔首：“多谢陈公公的指点”。
果然没过多久，皇帝便颁布旨意，严厉责备三皇子，并将其禁足，容贵妃也因为教子无方被罚去半年的俸禄。
朝中风议平息，祁元昶便专注在吏部事务。临近年关，事务繁杂，尤其是明年春闱在即，中进士者即可任官，吏部需要尽快整理好缺员的官位名单，这些都需要太子亲自审定。
等忙完之后，闲下来，问起边关事务，才知道边关传来消息，原来匈奴派人试探不是想兴起战事，而是有心结盟。这倒是好事。
既然如此，楚王也应该快回来了。
祁元昶满心期待，结果没过两天，收到楚王的一封私信，说他在边关有要事，春节前应该不会回来了，至于新年礼物，开年后再给太子。
祁元昶看完信，闷闷地生了好几天的气。
阿福问太子怎么不高兴？
祁元昶提起楚王会在边关过年，恨恨地说：“王爷这一去，孤还挂念他。真是白挂念了！边关有事，他守着也就罢了。现在边关的事平息了，他竟然还不回京过年。太可恶了。”
阿福听完后，懵懵懂懂地，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生气的，楚王过去十余年不都是在边关过年吗？
可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不是楚王过分，是太子想楚王了。的确，新年本就是与亲人团聚的日子，楚王是殿下最亲近的长辈，当然会想念。
阿福向来是无条件爱护太子，才不讲道理，立刻顺着太子的话埋怨：“王爷确实太过分了，忙完就应该早点回来。一直赖在边关做什么？”
“就是”，祁元昶小声嗫嚅，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淡淡的不高兴。
阿福瞧见太子眼里的失落，有些心疼。虽然想陪着太子，可过年前后的假期也是唯一能出宫与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团圆的时候，他实在是说不出“奴过年就待在宫里”之类的话。只能在此时多跟太子说话，短暂地缓解太子的孤单。
好在祁元昶也不是真任性的人。脾气一散，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也就不再多提。
春节来临，宫里的太监宫女按轮次出宫与亲友团聚，本就宽寥的皇宫，越发显得冷清。且因为皇帝生病，贵妃受罚，宫里今年没有大办。杂七杂八的因素加起来，竟然是一个空前落寞的年。
祁元昶也觉得无比寂寥。前后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只有在曲阳侯府待的一两天是热闹的。
且短暂热闹之后，总归还是要回到皇宫。
天一黑，祁元昶站在东宫门口，四周瞧不见人影。一座宫城是郊外的坟墓。零零星星点燃的朱红色的宫灯，如同在黑夜里蹲守的恶狼的眼睛；干燥的冷风“呼呼”肆虐，像极了恶狼的哀嚎；打在脸上的丁点儿雪花，是恶狼吃完人后流淌的涎液。
待久了，浑身的寒意跟蚂蚁似的，从肌肤里一直咬到骨髓深处。
祁元昶不敢在夜里独坐，早早地睡了。
每夜睡前躺在床上，必然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怪罪楚王。如果不是他不回京，孤怎么会过这么一个空落的新年？
尤其是除夕夜那一晚，祁元昶站独自一人在宫墙内，隔着薄薄的一堵墙，听着宫墙外热闹的亲人团聚时的闲谈声，看着漆黑的天空里烟火齐鸣。没有哪一个晚上是比这一夜更恨的，简直不想认这个小叔了！
太子这无端的恨意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今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早，元宵节一结束，暖热回升，渐渐有了春日的模样。皇帝身体转好，太监宫女们陆续回到皇城，皇宫慢慢充盈着活泼的气息。阿福也探望完亲人，回来陪着太子。
这时候，祁元昶的怨恨情绪反而渐渐消退。思念冲上心头，不仅不恨，反而数着日子期待楚王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云遮雾罩（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