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并非孤身（9） 将太子圈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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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瑞泽走到太子的营帐里，太子还没清醒。他走近，坐在简陋的床榻边，便看见太子的眉心微微蹙起，虚白的脸上沁出的一层薄汗，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刚坐下，阿福就端着水盆进来了。他没想到会看见，微微一愣，行礼道：“参见楚王”。
祁瑞泽轻轻点头，示意他声音小点，不要惊扰太子。
阿福听话，将水盆放在地上。
“我来吧”，祁瑞泽说着，从阿福手里接过棉巾，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汗珠。
他放轻自己的力道，但实在不太擅长这件事。
祁元昶感受到脸上的擦拭，还以为是谁在给自己刮痧，疼得醒了过来。一眼瞧见楚王手上的棉帕。这是什么新的酷刑吗？他眼角通红地瞪楚王一眼。
这小可怜感动得快哭了，祁瑞泽想，默默地又在他的脸上抹一把。
祁元昶终于忍不住，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推开楚王。稍微抬起，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右臂受伤了。转而用左手推开他。
祁瑞泽注意到他换手的动作，眼神一黯：“右臂轻微骨裂，没有大问题，但不能过分受力。以后恐怕很难在武学上精进了。”
祁元昶想了想：“不影响日常用笔？”
祁瑞泽将棉巾丢进水盆里：“不影响”。
“那就是没问题”，祁元昶左臂撑着身子，倚靠在墙壁上。
祁瑞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开了，一愣：“本王还以为你会伤心一阵。”
“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右臂受伤，又不影响处理政事。一味沉溺在痛苦里，那才是真正的愚妄”，祁元昶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澈明亮。
祁瑞泽伸手轻抚他的头，似是赞许。
祁元昶现在不能剧烈运动，没有躲开，瞪楚王一眼：“背后的人抓到了吗？”
“宋忍冬”，提到这个名字，祁瑞泽的语气冷了两分。
祁元昶有些惊讶。毕竟即便与宋忍冬有怨，但他们之间的仇恨远远达不到鱼死网破的程度。眼神里不由得露出疑惑：“他为什么要杀我？”
祁瑞泽简明扼要地说：“他想通过杀了你，报复皇兄。”
祁元昶更加困惑：“孤不得父皇的喜欢，他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倏忽之间，宋忍冬说的那些话，冲进了楚王的脑海里。旁人或许听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但他是明白的。
祁瑞泽缓缓询问：“你觉得所有皇子里，谁得皇兄的喜欢？”
祁元昶一怔，定定地看向楚王，语气确定：“当然是老三。”
“不，你错了。皇兄最疼爱的孩子，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祁瑞泽的眼神落在太子白皙的脸上，“是你。”
饶是祁元昶习惯性地克制情绪，此时听到这样一句话，也当真是觉得傻了眼。父皇一向漠视自己，怎么会最疼自己呢。他有些惊讶：“小叔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祁瑞泽的语气平淡，像是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皇兄最疼爱的是三皇子，那他为什么没有将太子之位授予三皇子，反而给了你？”
“因为孤是父皇的嫡子”，祁元昶本来是坚定自己的答案，但听见祁瑞泽的追问，他也有些自我怀疑，语气显得不确定。
听见太子的话，祁瑞泽淡淡地一笑：“嫡庶之分，在本朝没有那么严苛，何况还有各种方法可以变庶为嫡。如果皇兄想把太子之位交给三皇子，完全可以废掉皇后，另立新后。但哪怕他再与皇后关系不睦，却还是保留着赵氏的皇后之位，你觉得是因为谁？”
“我以前觉得，是因为顾忌曲阳侯府”，祁元昶的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祁瑞泽轻笑，有几分笑他天真意思。意味深长地说：“左相虽然名义显赫，但也只是一介文臣，用与不用，都只在皇兄的一念之间。”
祁元昶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楚王。他知道楚王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所有的真话，最后却又推向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父皇不爱母后，不在意曲阳侯府，不在意嫡庶，那为什么会最重视自己呢？
祁瑞泽的视线静静落在太子的脸上，情绪复杂：“因为你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最像他的作品。”
这个“像”不是指容貌，而是举止气度。
皇帝年轻的时候以仁善扬名，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一件事，发生在皇帝二十岁的时候。那年他还是一个普通皇子，协理刑部，重阳节时见到狱囚与亲友隔着一扇牢窗相视而泣，便做主放所有的囚犯回家与亲友相聚一天。次日，囚犯们纷纷归来，没有一个逃窜。这一件事至今仍然被文人们津津乐道，称为“放狱归”。
祁瑞泽长叹一口气，视线落在太子身上：“的确，你的相貌与左相相似，但你的行事做派，都更像皇兄年轻的时候。”
可惜日久见人心，等皇帝即位之后暴露本性，祁瑞泽才知道过去受到了怎样的蒙蔽。
但皇帝毕竟是太子的父亲，他不想毁了他在太子心里的印象，便没说出后面的话。
于是祁元昶一笑：“孤是父皇的嫡长子，也是太子，自然像父皇。”
祁瑞泽看着他自信张扬的脸，略过这个话题。屈起食指，轻敲他右臂的固定板。虽然是讥嘲的语气，但不由自主地带着疼惜：“当太子有什么好？最容易受伤的就是你。”
祁元昶懒懒地看向楚王：“生逢其时，当仁不让。孤身为太子，享受着太子的荣耀，自然也要承担背后的凶险。”
祁瑞泽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默半晌，忽然开口问：“如果不当太子，你能得到的更多呢？”
祁元昶不理解楚王的意思：“例如？”
祁瑞泽的鹰眼落在太子的瞳仁上，语气低沉，像是缓缓丢出诱饵的猎人：“例如你虽然不是名义上的太子，但却是实际的帝王。朝堂所有的事务都取决于你一人......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有人会伤害你。”
祁元昶哪里能知道，这两句简单的假设里压抑着多么浓烈的渴望，他当真以为只是叔侄二人最普通的闲聊。因此想了想：“听着倒是很好，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祁瑞泽尽力保持冷漠的语气：“如果有呢？”
祁元昶迷迷糊糊地回答：“大概会有些动心吧。”
祁瑞泽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沉重，再看向太子时，眼底染着一片黑。他笑了笑：“记住你今日的话”。
祁元昶疑惑地看向楚王。
但楚王没再多说，让太子好好休养，自己回了营帐。
黄昏落幕，墨黑笼罩天地。祁瑞泽缓步走回营帐，就看见浓重的夜色里，李吉祥正守在营帐门口。
祁瑞泽瞧他一眼，让他去叫水。
李吉祥的视线落在他克制不住的笑容上：“冷水？热水？”
祁瑞泽眼睛里仍然带着兴奋：“冷水”。
李吉祥勾起阴森地笑，没有多说，让小太监们去打水。等楚王泡在冷水桶里，李吉祥看着他逐渐平静的表情，诡笑道：“你今天倒是难得一见的开心。”
祁瑞泽的情绪渐渐平缓：“他说可以不当太子。”
李吉祥不完全相信楚王的话。祁元昶性情高傲，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不当太子。恐怕是楚王的欲念太重，加上受到太子遭谋害的刺激，反而失了理智，误会了太子的话。
但知道其中有误解又如何？李吉祥自认为是楚王的伥鬼，他平生没有什么愿望，唯一希求的就是让楚王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就再好不过了”，李吉祥阴笑着，顺从楚王的心思，鼓动说，“太子被废，王爷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日后将太子圈养起来，他不会再有受人针对的风险，同时又可以在王爷的授意下参与政事。两全其美。”
半晌，祁瑞泽偏过头，眼角微红，像是青面獠牙的阎罗：“你说得对。”
“王爷想怎么做呢？”，李吉祥勾起笑容，满是鬼气，“哪怕废掉太子，皇帝还有三个儿子。”
祁瑞泽却并不在意皇兄的血脉，冷冽地说：“只要废掉太子就可以。皇兄如果识相，就应该直接把皇位传给本王。如果想传给其他皇子，本王手里握了十余年的边关军，也不是吃素的。”
李吉祥嘴角噙着笑。的确，边关军一向只认王爷。手里握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别说是下一任皇帝，就是这一任皇帝，放手一搏，也是可能废掉的。
说到这里，顺理成章地，就应该谋划该如何废掉太子了。
可李吉祥不知道楚王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胸膛起伏，一盏茶的时间后，忽然说：“算了，再等等吧。”
李吉祥知道他是又生出怜惜的想法。猛地拧起眉头，瞪向楚王，像是凶残的鬣狗打量孱弱的幼狮。提醒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也不止是因为太子”，祁瑞泽的脸色恢复平静，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边关最近又起动静了，我得去一趟。”
提及边关，李吉祥收敛起情绪，沙哑地“嗯”一声。
长久的沉默。
祁瑞泽靠在浴桶里，右手手臂搭在木桶边沿，食指无规律地敲击着，转开话题：“左相，这几年不太安分”。
李吉祥眉眼微敛，就明白了祁瑞泽的意思，冷冷道：“先盯着左相也可以，反正他明摆着是太子派系的人”。
正如同驯鸟，暂时不想伤害幼鸟，却可以慢慢减去鸟羽，让他逐步失去飞翔的能力。
反正这羽毛，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李吉祥冷笑道：“左相近年来动作越来越大，是把其他人当傻子了。”
“先派人去找找他的疏漏，收集证据，事情做得隐匿些”，祁瑞泽从凉水里起身，穿好亵衣，眼角的红血丝久久不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李吉祥笑得阴暗，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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