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9、演示日与失控变量

　　第二天，林薇没有去磐石资本。她向王总请了病假，将自己关在次卧，全身心投入到对“深蓝”商业计划书的分析和修改中。

　　陈序发来的初版材料，技术细节扎实，愿景宏大，但在市场分析、竞争格局、财务预测和风险阐述上，显得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天真。典型的工程师思维产物——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

　　林薇用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档。她重新梳理了市场容量估算的逻辑，加入了更保守的增长率假设；她强化了竞争对手分析，不仅列出了技术参数对比，更指出了在商业化落地速度、客户获取成本上的潜在劣势；她重构了财务模型，将研发投入、市场推广、人才成本等变量做了更现实的敏感性分析；她甚至起草了几个可能会被投资人问到的、最尖锐的问题，以及相应的回答策略。

　　晚上，她把修改后的版本发给陈序，并附上了一条语音：“整体框架没问题，技术优势很突出。但你们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商业成功的路径太理想了。我标红的地方，都是投资人会死磕的点。重点是，不要回避劣势，要把劣势放在‘我们已经意识到，并且有具体应对方案’的语境下讲。还有，财务预测的假设条件一定要清晰、保守，宁可低估，不要夸大。”

　　陈序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是长达数小时的沉默。林薇知道，他正在消化，并将这些商业语言“翻译”成他能理解并执行的行动项。

　　深夜，陈序敲开了次卧的门，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布满新批注的计划书。“你提到的七个关键风险点，我和阿Ken重新讨论了应对方案，补充在了附录三。财务模型的假设条件，已经按照你的建议调整，并增加了悲观、中性、乐观三种情景模拟。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关于‘技术优势的商业化翻译’部分，阿Ken建议，明天由你来负责讲解。他说……你比我讲得好。”

　　林薇看着他眼下的青色，知道他和阿Ken肯定又熬了一个通宵。“可以。但你们得给我最核心的三个技术点，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清楚。”

　　“已经整理好了。”陈序递过来另一张纸，上面用流程图和简单的类比，解释了“深蓝”算法的核心原理、为何能降低训练数据需求、以及如何实现更稳定的输出。

　　林薇看着那清晰易懂的图示，有些惊讶：“你画的？”

　　“阿Ken口述，我整理。”陈序坦言，“他说，如果连你这个搞金融的都能看懂，投资人大概率也能。”

　　林薇笑了：“他倒是了解情况。”

　　演示日当天下午，深维智能狭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除了陈序、阿Ken，还有两位核心工程师，以及投资人——一位来自知名风投“启明创投”的年轻合伙人，姓赵，目光锐利，问题直接。

　　演示前半程由阿Ken主导，他性格外向，沟通能力强，将公司的愿景、团队、市场机会讲得生动有趣。陈序则负责技术深潜部分，虽然语气平淡，但逻辑极其清晰，面对赵合伙人抛出的几个尖锐技术问题，都能给出扎实的回答。

　　林薇坐在角落，安静地观察。她能看出赵合伙人对技术是认可的，但对商业化前景仍有疑虑。

　　果然，到了问答环节，赵合伙人将矛头对准了财务预测和市场竞争：“你们的模型很漂亮，但客户获取成本（CAC）的估算是否过于乐观？目前市场上同类型的解决方案已经有几家，你们凭什么认为能在两年内达到这样的市场占有率？”

　　阿Ken准备回答，陈序却先一步开口，语气依然平静：“我们的CAC估算基于现有标杆客户的推广案例，数据在附录七。关于市场竞争，”他切换了PPT，上面是林薇帮他整理的一个对比矩阵，“我们的核心优势不在于单一功能超越，而在于用更少的数据、达到同等甚至更优的效果，这直接降低了客户的部署门槛和长期维护成本。这是结构性优势，不容易被简单复制。”

　　回答得不错，但不够“性感”。林薇心里想。

　　赵合伙人点点头，不置可否，转向下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一年内没有任何一家大型客户采纳你们的方案，你们的现金流能支撑多久？B轮融资的计划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棘手，直接关系到生死。阿Ken看向陈序，陈序看向财务预测模型，刚想用数据回答，林薇清了清嗓子，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赵总的问题非常关键。”林薇坐直身体，语气从容不迫，“关于现金流，我们的模型已经考虑了最悲观的情景——即未来十二个月零新增标杆客户。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靠现有的合同收入和正在洽谈的A轮延伸融资，我们可以维持十八个月的正常运行。这为我们留下了足够的战略调整窗口。”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赵合伙人：“至于B轮，我们认为其触发点不应该是简单的‘时间到了’，而应该是‘里程碑到了’。这个里程碑，不是模糊的‘技术突破’，而是‘成功在某个特定高门槛行业（比如金融风控或医疗影像）完成概念验证（POC），并形成可复制的交付流程’。我们的路线图显示，这个里程碑有望在九到十二个月内达成。届时，我们需要引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能帮我们打开该行业市场的战略投资者。这才是我们对于B轮的构想。”

　　一番话，既回答了现金流顾虑，又将B轮融资提升到了战略层面，描绘了一个更清晰、更具吸引力的未来图景。

　　赵合伙人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趣：“特定高门槛行业……你们有具体目标了吗？”

　　“有几个备选，正在深入评估。”林薇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同时留下了想象空间，“关键是找到那个既能发挥我们技术长板，又有足够支付意愿和行业影响力的突破口。这本身，也是我们接下来要借助A轮资源重点验证的方向。”

　　会议结束后，赵合伙人单独和陈序、阿Ken又聊了半小时。林薇在外面等待，心中评估着刚才的表现。应该没有大的纰漏，甚至还可能加了点分。

　　送走投资人，阿Ken兴奋地一拍陈序的肩膀：“有戏！老陈，林小姐太牛了！那几个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赵总最后明显更感兴趣了！”

　　陈序看向林薇，点了点头：“谢谢。你的补充，提高了至少30%的成功概率估计。”

　　“不客气，等价交换。”林薇笑笑，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气氛略显轻松的时刻，陈序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连续不断的邮件和消息提示。

　　陈序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林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甚至……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阿Ken也察觉不对。

　　“GitHub上……有人刚刚发布了一个开源项目。”陈序的声音有点干涩，“核心思路和算法架构……和‘深蓝’三个月前的版本，有70%以上的相似度。”

　　“什么？！”阿Ken抢过手机，快速翻看，脸色也白了，“这……这怎么可能？！是谁？”

　　“匿名账号。发布地点显示在海外。”陈序快速滑动屏幕，眼神锐利，“但代码注释的风格……很像李睿。”

　　李睿，正是那个不久前因“理念不合”而离职的核心团队成员。

　　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轻松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提前泄露的技术，被抢先开源发布，这对于一个以技术壁垒为核心竞争力的初创公司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林薇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刚刚帮他们搞定了投资人，后院却突然起火。

　　陈序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详细比对那份开源代码和“深蓝”的现有版本。他的侧脸紧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怒意。

　　“阿Ken，立刻联系律师，准备发函。通知所有现有投资人，召开紧急电话会议。”陈序头也不抬地命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林薇，抱歉，我们内部有紧急状况需要处理。”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薇问。

　　陈序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暂时不用。但……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可能……白费了。”

　　林薇看着他和阿Ken如临大敌的样子，明白这场技术泄露危机的严重性，恐怕远超她之前遇到的职场倾轧。她帮不上忙，只能默默退出会议室，将空间留给他们。

　　回公寓的地铁上，林薇收到陈序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

　　“情况复杂，归期不定。勿等。”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昨天发出的那份加密材料，至今没有下文。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局面的“对抗性样本”。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各自的“模型”，能否扛得住这真正的压力测试。

　　夜色中，地铁呼啸。林薇靠在车窗上，第一次对这个临时栖身的“共享空间”，产生了一丝超越协议之外的牵挂。
　　（第9章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