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10、谷底的回响

　　林薇在客厅里坐立不安。

　　陈序那条“归期不定”的信息后，再无音讯。她刷着手机，行业论坛里关于“某AI初创公司核心代码疑遭前员工泄露”的模糊帖子开始出现，虽然还没指名道姓，但嗅觉敏锐的人已经能拼凑出轮廓。

　　她的手机也沉默着。发给晟天科技周总的加密材料，石沉大海。

　　两场战役，似乎都在冲向最坏的结局。

　　直到深夜，门口才传来指纹锁的声响。陈序回来了，带着一身掩盖不住的疲惫，和比平时更冷的低气压。阿Ken跟在他身后，也是愁眉苦脸。

　　“有吃的吗？”阿Ken有气无力地问，眼睛却在看到客厅里亮着的灯和林薇时，亮了一下，“林小姐！你还在！太好了，江湖救急！”

　　陈序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冰水，扔给阿Ken一瓶，自己仰头灌了大半瓶。

　　林薇站起身：“情况有多糟？”

　　“糟透了。”阿Ken瘫在沙发上，“代码被匿名发布在开源社区，虽然只是旧版本，但核心思路曝光了。投资人那边电话快被打爆，都在问技术壁垒还在不在。李睿这孙子，联系不上，律师函发了也没用。”

　　陈序靠着厨房岛台，声音沙哑：“最麻烦的不是开源本身。是开源版本里，被人为植入了几处极其隐蔽的漏洞（backdoor）和逻辑炸弹（logic bomb）。如果竞争对手或者有心人利用这些漏洞攻击采用我们技术的客户……”

　　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公司信誉破产，还可能面临法律责任。

　　林薇的心一沉。这比单纯的泄密恶劣百倍，是带着毁灭意图的背叛。

　　“能追踪到发布者吗？或者找到证据证明是李睿干的？”她问。

　　“发布服务器在海外，用了多层跳板。技术上有难度，需要时间。”陈序揉着眉心，“证明是他干的，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现在人间蒸发。”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你那边呢？”陈序忽然抬头，看向林薇。

　　林薇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也是坏消息。”陈序陈述道。

　　“暂时没有好消息。”林薇纠正。

　　阿Ken看看陈序，又看看林薇，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两位大佬，咱们现在算不算难兄难弟？啊不，难兄难妹？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要不要……整合一下资源，想想办法？”

　　陈序看向林薇，眼神里是询问。

　　林薇深吸一口气。她想起陈序之前帮她分析的种种，想起那杯深夜的牛奶，想起他工作间里安静的陪伴。现在，他需要帮助。

　　“阿Ken说得对。”林薇走向餐桌，拿出笔记本，“孤立地看，我们各自的问题都是死局。但也许，可以换个角度。”

　　她打开空白页，画了两个圆圈，分别标上“深维危机”和“磐石困局”。

　　“深维的痛点是：技术泄露，投资人信心动摇，潜在法律风险。需要：稳定投资人，消除安全隐患，最好能反制。”

　　“我的痛点是：被内部牺牲，真相被掩埋，职业生涯悬空。需要：自证清白，扳回局面，或者至少找到安全落点。”

　　她的笔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把这两个问题，看作一个系统呢？”

　　陈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投资人质疑你的技术壁垒和公司稳定性。”林薇看向陈序，“但如果，你能向他们证明，你不仅有技术，还有能力迅速‘修复’甚至‘升级’因泄露而受损的壁垒，并且有办法‘追溯’和‘反制’恶意行为呢？这会不会比单纯辩解‘泄露的是旧版本’更有力？”

　　陈序眼神一动：“继续。”

　　“而我，”林薇笔尖点着自己那个圆圈，“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部支点，来撬动公司内部铁板一块的掩盖。如果……如果我能证明，泄露事件不仅损害了磐石的利益，更可能与你们正在追查的、更恶劣的商业间谍或破坏活动有关联，那么，这就不是我个人的清白问题，而是可能波及公司更大利益的安全事件。性质就变了。”

　　阿Ken听得张大了嘴：“林小姐，你的意思是……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不是简单的捆绑。”林薇快速说道，“是寻找交叉验证和相互增强的可能性。陈序，李睿泄露代码，有没有可能不仅仅是报复？他会不会也和外部有交易？比如，和启宸资本，或者别的什么势力？”

　　陈序沉默片刻，快步走回工作间，拿回自己的电脑，迅速调取日志：“李睿离职前三个月，访问公司核心代码库的频率异常增高，而且有几次在非工作时间，从非公司IP地址登录的记录。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家加班……”

　　“能追踪那些IP吗？哪怕只是大致地理位置？”林薇问。

　　“可以尝试。”陈序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如果这些IP，和之前试图拉取你们公司‘临时交换区’数据的那个外部IP，有地理上的重叠，或者属于同一类代理服务……”

　　“那就意味着，攻击磐石和攻击深维的，可能是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共享了同一套‘工具’和‘渠道’。”林薇接上，心跳开始加速，“如果是这样，我的调查就不再是‘内部倾轧’，而是‘抵御外部商业攻击’。公司高层就不得不重视。”

　　阿Ken兴奋地搓手：“我靠，这就叫……祸水东引？不对，是危机合并，升华主题！”

　　陈序没理会阿Ken的用词，他盯着屏幕，眼神专注：“我需要时间交叉分析IP数据。林薇，你需要我帮你从那台外包员的电脑里，恢复更多被删除的日志吗？如果能找到他与李睿或者那个外部IP的直接通信证据……”

　　“需要！”林薇毫不犹豫，“但我没有那台电脑的物理接触权限。”

　　陈序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技术挑战者的光：“只要它还在公司内网，并且开机。给我它的网络标识（MAC地址或主机名）。”

　　林薇报出了一串字符。那是她之前调查时记下的。

　　“阿Ken，”陈序转向合伙人，“你去稳住现有投资人，告诉他们我们正在积极应对，并且已经有了重大追查进展，明天上午给他们初步汇报。措辞你把握，但要有信心。”

　　“得令！”阿Ken瞬间恢复了活力。

　　“林薇，”陈序又看向她，“你需要准备一份材料，将我们两边的线索、假设和初步证据，整理成一个逻辑清晰的‘故事’。不需要最终证据，但要足够有说服力，能让听者相信背后存在一个需要警惕的关联性威胁。”

　　“明白。就像一份给投资人和我公司高层的‘风险预警提示’。”林薇点头，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

　　“现在，”陈序将剩下的半瓶冰水喝完，“我们各自有大约……六小时。早上六点，在这里同步进度。”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立刻散开，投入到各自的任务中。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亮着，工作间的灯亮着。这个曾经充满界限感的共享空间，此刻被一种紧绷而协同的能量充满。

　　林薇坐在餐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不再只是一个寻求自证的受害者，而是一个试图揭开更大阴谋的调查者。视角的转换，让她思路豁然开朗。

　　陈序在工作间里，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流下。他不仅在追踪IP，更在分析那份被泄露的开源代码中的恶意部分，试图反向工程，找到编写者的习惯特征。

　　阿Ken则在阳台压着声音打电话，语气从焦躁逐渐变得沉稳有力。

　　凌晨四点，林薇完成了那份五页的《关于近期异常商业信息活动关联性的初步分析及风险提示》。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倒水。

　　经过工作间时，她看到陈序依然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势，只有手指在动。屏幕上不再是代码，而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关系图谱正在逐渐生成，节点闪烁，线条连接。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个攻击你们公司的外部IP，和李睿使用的某个跳板IP，在同一个僵尸网络（botnet）的IP池里出现过。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指向性很强。”

　　林薇精神一振：“能写进报告吗？”

　　“可以。这属于威胁情报（Threat Intelligence）的范畴，相关性很高。”陈序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明亮，“你那台外包员的电脑，我进去了。恢复了一部分聊天记录碎片。他在泄露前后，和一个匿名账户有联系，提到了‘尾款’和‘清理痕迹’。聊天记录用了端到端加密，内容无法直接恢复，但传输的元数据（metadata）和频率，与李睿的活动时间窗口有重叠。”

　　峰回路转！

　　“足够写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故事了。”林薇感觉疲惫一扫而空。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三人重新聚在客厅，各自带着成果。

　　林薇的风险提示报告逻辑严密。陈序的关系图谱和技术分析提供了坚实的支撑。阿Ken稳住了最主要的两个投资人，并约到了上午十点的紧急电话会议。

　　“现在，我们有两个战场。”林薇总结道，“陈序，你用这些技术证据，向你的投资人证明，你们不仅是受害者，更是有能力反击和快速修复的强者。而我，”她顿了顿，“我要用这份报告，去跟我老板，再做一次‘汇报’。”

　　“你打算直接摊牌？”阿Ken问。

　　“不。”林薇摇头，“是提供一个新的、更大的‘风险视角’。让他自己做出选择，是继续捂住一个小盖子，还是掀开看看下面可能存在的更大的窟窿。”

　　陈序看着她，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和锐利。他忽然开口：“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作为‘受影响第三方技术专家’的身份。”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用意。这能增加她报告的分量和可信度。“会不会影响你这边？投资人会议……”

　　“阿Ken主讲技术应对。我的部分可以录音。”陈序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我跟你去磐石。十点前赶回来。”

　　“好。”林薇没有拒绝。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走向战场。

　　阿Ken看着两人迅速达成一致，莫名觉得，眼前这幅景象，比任何热血沸腾的宣言都更有力量。那是绝境中，两个理智的灵魂，选择背靠背作战的默契。

　　“那就……祝两位将军，旗开得胜！”阿Ken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薇和陈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做出了最漂亮的反击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