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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扰动因子 ...


  •   一夜无话,但并非无事。

      林薇在浴室氤氲的水汽中呆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试图用温热的水流安抚过度活跃的神经和依然不规律的心跳。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序走上台的画面,他平静陈述的声音,他在消防通道里笨拙的“分析”,以及最后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心跳同步。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那些欣赏、默契、依赖、心疼,以及此刻这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吸引,早已汇聚成一股远超“室友”或“战友”范畴的情感洪流。苏沫说得对,她对他的感觉,早已“动了心”。

      只是,动心之后呢?陈序呢?他那失控的心跳,他那些关于“协议失效”和“心跳协议”的隐约流露,是否意味着他也…?

      她不知道。陈序的情感表达系统过于独特,加密等级太高。她无法像分析市场数据一样给出确定性的预测。

      而另一间房里,陈序对着漆黑的代码编辑器屏幕,坐了整整半宿。大脑的CPU似乎全被一个无法终止的后台进程占用,不断回放、解析、推演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林薇最后那个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灯光、带着复杂情绪看着他的眼睛。

      “心跳过载”的状态已经平复,但一种更深层、更持续的不安定感在蔓延。他感到自己熟悉的、以逻辑和边界构建的世界,出现了结构性的松动。某些他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精确定义和优化的“变量”,正在系统中占据越来越核心的位置,并开始影响他几乎所有的决策权重。

      这很…低效。但也异常…鲜活。

      他尝试重新建模。这一次,他没有将“林薇”作为一个外部观测对象,而是尝试将自己也作为一个变量放入系统,模拟双变量动态系统的演化。但模型很快变得混沌不堪,因为其中一个变量(他自己)的效用函数和反应规则,正在被观测目标(林薇)实时地、不可预测地修改。

      这是一个无限递归的悖论。他再次遇到了无法单纯用技术解决的“奇点”。

      最终,在凌晨时分,他得出了一个暂时的、操作性的结论:在当前阶段,任何试图完全用理性规划或预测两人关系走向的努力,都可能适得其反。最优策略或许是:在确保核心原则(尊重、诚实、保护)的前提下,允许系统在一定的容错空间内,进行自然的、基于实时反馈的演化。同时,保持高度敏锐的感知能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相变”临界点。

      换句话说:跟着感觉走,但别走丢。并且准备好,在关键时刻,做出明确的姿态。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些许不安(不确定性太高),但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

      第二天是周六。两人都起得比平时晚。

      林薇走出房间时,陈序已经在厨房,正对着煎锅里两个形状不太规则的荷包蛋皱眉,似乎在对自己的烹饪输出进行质量评估。晨光透过窗户,给他微乱的头发和认真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一幕平常又温暖,瞬间冲淡了林薇心头的忐忑。她走过去,很自然地说:“需要帮忙吗?你那个蛋…好像有点想不开。”

      陈序抬头看她,眼神清澈,昨晚的窘迫和深沉似乎被藏了起来。“火候控制失误。蛋黄蛋白的凝固点不同,对热传导速率敏感。”他客观地分析失败原因,然后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或许你可以演示一下更优的解。”

      林薇接过锅铲,熟练地将那两个有点焦边的蛋翻面,调整火候。“下次可以等油热了,磕进去后马上关小火,盖盖子闷一会儿。”她一边操作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代码。

      “收到。已记录。”陈序认真点头,然后转身去烤面包。

      早餐在一种全新的、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没有刻意避开目光,对话平常,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和的张力。仿佛经过昨晚的“心跳过载”,两人都默认进入了一个新的、未命名的“协议测试期”。

      饭后,林薇接到苏沫的电话,约她下午去逛一个新开的买手店。林薇答应了,她需要出去透透气,也需要和苏沫聊聊。

      陈序则回到工作间,处理一些积压的技术邮件。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次卧紧闭的门,计算着她出门的时间。

      下午,林薇出门后,公寓显得格外空旷和安静。陈序处理完邮件,感到一种罕见的、无事可做的空虚。他尝试看书,代码,甚至打扫卫生(这在他的行为序列里优先级极低),都无法驱散那种莫名的、等待什么的感觉。

      他知道,林薇就是那个最大的“扰动因子”。她的存在与否,直接决定了他所处系统的“能量状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林薇,她有指纹。陈序透过猫眼看去,是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盒。

      他打开门,签收。礼盒上的寄件人信息让他瞳孔微缩——宋云朗。收件人是林薇。

      陈序拿着那个礼盒,感觉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理智告诉他,应该原封不动放在玄关,等林薇回来处理。但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抵触和警惕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昂贵的礼物,附上措辞“恳切”的道歉或“叙旧”卡片。典型的宋云朗式手法——用物质和看似得体的姿态,进行新一轮的、更隐蔽的试探和施压。

      他盯着礼盒,手指收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拦截它。

      这不理智,不符合协议,甚至可能引发林薇的反感。但他无法忍受这个东西被送到她面前,无法想象她拆开时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犹豫、困扰,或者…更糟糕的波动。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冷静分析“最优解”的旁观者了。他是系统的一部分,并且,这个外来“扰动”(宋云朗的礼物)正在试图攻击他系统中最脆弱、也最珍贵的部分。

      几乎没有更多犹豫,陈序拿着礼盒,走到工作间,拆开了它(动作有些粗暴)。里面是一条某奢侈品牌的羊绒围巾,经典色,价值不菲。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漂亮:

      “薇薇,昨日唐突,深感歉意。旧事已矣,唯望你一切安好。天冷,注意保暖。云朗。”

      措辞无可挑剔,甚至显得深情。但陈序只看到了虚伪和算计。他盯着那条围巾和卡片,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他后来才识别出这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他拿出手机,对着围巾和卡片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超出常规范畴的事——

      他拿着围巾和卡片,走到楼下,找到了那个分类回收旧衣物的环保回收箱。他将围巾塞了进去。然后,他走到垃圾桶旁,将那张卡片撕成碎片,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茫然。他刚刚…未经授权,处理了别人的私人财产和信件。这完全违背了他一贯遵守的规则和边界。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太多“错误”带来的焦虑。反而有一种…清理了系统威胁的、粗暴的畅快感。

      他回到公寓,坐在客厅里,等待林薇回来。他知道需要给她一个解释。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一小时后,林薇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心情看起来不错。当她看到玄关处那个被拆开、里面空了的礼盒包装时,愣住了。

      “陈序?”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他。

      陈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类似“视死如归”的决绝。

      “宋云朗寄了礼物给你。”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我拆了。一条围巾,一张卡片。我处理掉了。”

      林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处理掉了?什么意思?你怎么能…”

      “围巾在旧衣回收箱。卡片撕了。”陈序说得极其干脆,然后递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拍的照片,“这是证据。我侵犯了你的隐私,擅自处理了你的物品。我道歉。你可以提出任何合理范围内的补偿或…处理意见。”

      他的道歉生硬直接,但没有任何推诿。他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证据”,把审判权交到她手里。

      林薇看着手机照片上那条昂贵的围巾和那张字迹熟悉的卡片,又看看眼前这个站得笔直、一脸“我错了但我不后悔”表情的陈序,一时之间,震惊、荒谬、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序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因为,根据我当前系统的风险评估模型,该物品被判定为高威胁等级的外源性干扰因子。其潜在影响是:引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干扰系统核心(你)的稳定状态,并可能对…我所关注的、系统的长期健康发展,产生不可预测的负面影响。”

      他用了全副“系统语言”来武装自己,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冷外壳的熔岩,滚烫地砸在林薇心上。

      “基于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保障系统核心稳定与安全——我执行了紧急威胁清除协议。”他最后总结道,目光牢牢锁住她,“即使,该协议可能与我之前遵守的某些子协议(如隐私权、物权)冲突。我接受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写满了“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随你处置”的眼睛。

      所有的震惊和恼怒,忽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暖流,和一种想笑又想哭的冲动。

      这个笨蛋。这个用最离谱的方式,践行着最原始守护欲的…天才笨蛋。

      他拆了她的快递,扔了别人的礼物,还准备好“证据”让她“审判”。

      他把她放在他的“系统核心”位置,用他最高优先级的“协议”去保护。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冰冷理智,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她听过最笨拙、也最…动人的“告白”。

      什么“扰动因子”,什么“威胁清除协议”。

      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受不了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惹你伤心,所以,我把它扔了。要打要罚,随你。”

      林薇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湿热,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陈序面前,很近。

      “陈序,”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没有下次。我的快递,我自己处理。明白吗?”

      陈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头:“明白。”

      “但是,”林薇话锋一转,看着他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你刚刚的行为,虽然错误,但动机…我收到了。”

      她强调了“收到了”。

      陈序的瞳孔,因为这句话,微微收缩。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没有愤怒反而带着某种…了然的微光,大脑的推理模块似乎又过载了。她在说什么?她“收到”了什么?是责怪,还是…别的?

      没等他分析出结果,林薇已经后退一步,转身拎起购物袋,走向次卧。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不少菜。算是…谢谢你帮我‘清除威胁’的…报酬。”

      说完,她关上了门。

      留下陈序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突然被输入了过于复杂、无法解析指令的机器人。

      “动机…收到了…”

      “报酬…”

      这两个词,在他脑内的语义分析网络里反复碰撞、组合、推演,却得不出一个确定的、低风险的解读。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不依赖任何算法的器官,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稳健而有力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威胁,也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一种全新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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