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41、协议失效与心跳过载

　　协议失效与心跳过载

　　消防通道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林薇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总。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接起电话，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王总。”

　　“林薇，刚才怎么回事？”王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背景音里隐约有会议结束的嘈杂，“那个陈序…是深维智能的陈总？”

　　“是的，王总。陈总正好有紧急的技术数据需要和我确认，关于晟天项目的一个关键参数。”林薇流畅地解释，将陈序临时找的理由坐实，“看到会场情况，他协助做了必要的澄清。”

　　“嗯。”王总沉吟了一下，“宋云朗那边，我会处理。他越界了。不过，你和陈总…注意分寸。现在是项目关键期，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关注点。”

　　“明白，王总。我会注意。”林薇回答。王总的话既是提醒，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维护——他更在意项目顺利，而非八卦。

　　挂断电话，林薇看向陈序。他依旧站在一步之外，姿态有些紧绷，仿佛在等待某个运行结果。

　　“王总那边没问题了。”林薇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谢谢你刚才…救场。”

　　“职责所在。”陈序回答，然后补充道，“你的生理指标尚未完全恢复平稳。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或摄入少量糖分，以提升血糖水平，稳定神经递质。”

　　他还是用着他那套生理-心理关联的语言，但林薇此刻听来，只觉得有种奇异的妥帖。他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颤抖，注意到了她可能需要的实际支持。

　　“好。”她点点头，“回去吧。这里…有点冷。”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公寓。一路上沉默，但沉默不再充满隔阂，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回到802室，熟悉的环境让林薇彻底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几乎是跌坐进去。

　　陈序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片刻后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递给她。

　　“谢谢。”林薇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她感到一阵舒缓。

　　陈序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工作间。他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恢复情况。

　　“我没事了。”林薇放下杯子，迎上他的目光，“真的。刚才只是…有点突然。”

　　“创伤记忆的再激活，会引发强烈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这是正常的神经可塑性表现。”陈序认真地说，“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或无力。”

　　他又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林薇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不过，”陈序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迟疑，“有件事，我需要确认。”

　　“什么？”

　　“今天，在台上，当我站到你身边时，我监测到你的心率在最初骤升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异常的下降波段，随后才逐渐恢复平稳。”陈序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探究，“根据我的模型，在受到威胁时，有可信赖的盟友介入，通常会带来安全感，心率应趋向平稳或略有下降。但那个异常下降波段…超出了常规应激反应的解释范围。”

　　林薇愣住了。他…在台上那种情况下，还在下意识地“监测”她的生理指标？而且观察得如此细致？

　　“我…”她一时语塞，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又往脸上涌，心跳似乎也…加快了。该死。

　　陈序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和骤然加速的颈动脉搏动上，他若有所思：“现在，当我提及此事时，你的心率再次加速，面部毛细血管扩张，呈现典型的…非应激性唤醒特征。”

　　“陈序！”林薇终于忍不住，有些恼羞地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像分析数据一样分析我！”

　　陈序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弄得一怔，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然后是…一种近乎窘迫的明悟。他立刻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习惯性观察和验证。这个习惯…有时会失效。”

　　他说“失效”。林薇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懊恼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他就像个拿到了新玩具（对她的感情）的孩子，忍不住想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观察、分析、建模）去研究它，却常常搞砸，或者研究出一些让自己都手足无措的结果。

　　“不是失效。”林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只是…有些东西，可能不适合用你那些模型和参数完全解释。”

　　陈序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嗯。我发现了。有些变量…相关性很高，但因果关系难以确立。而且，观测行为本身…可能会改变系统的状态。”

　　他在总结，在反思。用他的语言。

　　林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许吧。”她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会场？你不是最讨厌那种场合吗？”

　　“阿Ken说有个数据需要立刻确认，打你电话没接，前台说你在这开会。”陈序解释，“我本来想在门口等你散会。然后…就看到了。”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但林薇明白。

　　“谢谢。”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更加真诚。

　　“不客气。”陈序顿了顿，忽然问，“那个人…宋云朗，他之后，还会找你麻烦吗？”

　　林薇摇头：“应该不会了。王总已经表态，他再纠缠就是不给磐石面子。而且，他那个人，最擅长权衡利弊，公开撕破脸不符合他的利益。今天…大概只是想让我当众难堪一下。”

　　“基于功利计算的恶意。”陈序总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低效且缺乏建设性。”

　　这个评价让林薇觉得…很解气。

　　“不过，”陈序看向她，目光认真，“如果他，或者其他任何人，再用类似的方式干扰你，你可以告诉我。基于我们的协作协议，以及…更广义的互助原则，我有责任…协助处理。”

　　他说“责任”，说“协助处理”，但林薇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类似于“我会保护你”的意味。这比他直接说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动。

　　“好。”她轻声应下。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充满了无声涌动的暗流。那些被“协议”、“协作”、“责任”包裹着的、真实而热烈的情感，在空气里静静流淌，几乎触手可及。

　　林薇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咚咚”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在耳膜上鼓动。她希望陈序没有注意到，但知道他很可能注意到了。

　　果然，陈序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飘向她的颈侧，然后又迅速移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也微微加快。

　　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同步，在两人之间建立。彼此都能感知到对方加速的心跳，都能察觉到空气中那濒临沸点的温度，但谁也没有动，没有说破。

　　直到林薇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因为心跳过载而晕倒，或者做出什么她自己都无法预测的事情。

　　“我…我去洗个澡。”她站起身，声音有些飘忽。

　　“好。”陈序也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我…我去看看阿Ken说的那个数据。”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一个走向次卧，一个快步走向工作间。

　　门关上。隔绝了视线，却似乎无法隔绝那依然在空气中震荡的、无声的频率。

　　林薇背靠着次卧的门板，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感觉脸颊滚烫。

　　而工作间里，陈序没有开电脑。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以一种远超静息状态、也远超任何高强度编码时的速率，稳健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调出手机里一个极简的心率监测APP（刚才在会场附近等待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并选择了持续记录模式），看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在台上靠近她时，一个突兀的下降波段。

　　在消防通道她对他道谢时，一个缓慢的上升。

　　刚才在客厅，当她脸颊泛红、心跳加快时，他自己的心率曲线，也同步出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幅度甚至更大的…飙升。

　　他关闭APP，删除记录。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这一次，没有加密，没有复杂的标题。

　　他只是在第一行，敲下几个字：

　　“观测结论A：协议失效。”

　　“观测结论B：心跳，是比任何算法都更直接的…通信协议。”

　　他看了这两行字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清空了文档。

　　有些结论，不需要被记录在案。

　　它已经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写入了系统的核心，成为了驱动一切后续演化的…初始条件。

　　夜，还很长。

　　而某个名为“心跳”的协议，已经悄然上线，开始在全双工模式下，传输着无法被任何现有模型完全解码的、高带宽情感数据。

　　接收端，或许也早已准备就绪。

　　只是解码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推动“相变”发生的“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