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40、创伤应激与系统还原

　　第三十九章：创伤应激与系统还原

　　陈父来访的余波，像一层灰色的霾，笼罩了接下来几天的802室。陈序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工作间。林薇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低气压，并非针对她，而是一种向内的、消化沉重情绪的状态。

　　她尊重这种状态，没有贸然打扰，只是在他深夜离开工作间时，会“恰好”在厨房留一盏小灯，或者“做多了”一份简单的夜宵放在冰箱。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不逾越边界却又能传递一丝支持的方式。

　　她以为这场风波会像之前的技术难题一样，在时间和专注中慢慢沉淀。然而，另一场风暴，却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袭来。

　　周五下午，磐石资本内部举办一个半年度投资策略分享会。林薇作为晟天项目的负责人之一，需要在会上做简短汇报。会议很正式，邀请了部分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潜在投资人。

　　就在林薇结束汇报，回答完几个问题，准备下台时，观众席后排，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无懈可击的男人站了起来，朗声开口：

　　“林薇小姐的汇报非常精彩，对晟天科技的理解也很深入。不过，我有个小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我听说，之前晟天项目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信息泄露风波，而林小姐似乎在其中扮演了比较关键的角色，甚至因此接受过内部调查？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磐石资本对项目风险的最终判断，以及…林小姐个人在项目中的持续参与呢？”

　　一瞬间，会场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射向台上的林薇。

　　站起来的人，是宋云朗。林薇的前男友，如今是另一家外资投行的董事总经理。

　　林薇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台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伪装在关切下的、冰冷的算计和恶意，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父亲病床前，他用同样“理性”的语气分析“治疗方案性价比”的声音。

　　旧伤被毫无预兆地、粗暴地撕开。职业场合的体面，同僚面前的尊严，还有那些她以为已经克服的、关于背叛和被物化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想开口反驳，想用数据和事实回击，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耳鸣和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闷响。

　　她站在台上，灯光刺眼，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耻辱、愤怒、还有更深层的无助，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休闲衬衫、头发微乱、显然是从某个代码世界匆忙抽身的身影，略显突兀地出现在门口。是陈序。他是来找林薇核对一个晟天数据的，被前台告知她在开会，便寻了过来。

　　他立刻察觉到了会场异样的气氛，以及台上林薇那瞬间苍白的脸和僵直的身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站着的宋云朗，又落回林薇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他惯常的“成本收益分析”，陈序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走向观众席，而是径直走向侧台，步伐稳定，目标明确。

　　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他走上台，很自然地站到了林薇身边，稍稍靠前半步，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性的站位。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

　　“呼吸。频率放缓。看这里。”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平板，上面是刚刚打开的、关于晟天数据的复杂图表，与会议主题毫不相干，但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将她从应激状态中暂时抽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提问的宋云朗，目光平静，语气是那种惯常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稳，却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地传开：

　　“关于晟天项目前期的信息异常，在磐石资本与晟天科技的联合调查下，已有明确结论，相关责任方已按规处理。该事件的处理过程和最终报告，已作为本次投资尽调的一部分，提交给所有合规投资方。林薇分析师在该事件中，基于专业判断和合规流程，为保护客户与公司利益做出了关键贡献。她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得到了公司和客户的高度认可。如果你对该事件的细节有疑问，建议查阅已公开的尽调报告摘要，或通过正式渠道向磐石资本法务部问询。”

　　他没有提高声调，没有情绪指控，只是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并将质疑引向了公开、正式的渠道。同时，他刻意强调了“林薇分析师”的贡献和“认可”，立场鲜明。

　　这番话，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冷静而坚实的墙，挡在了林薇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之间。也像一剂清醒剂，让被突发状况打懵的会场恢复了秩序。

　　宋云朗显然没料到会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完全理性、公事公办的方式打断他的发难。他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位是…？”

　　“深维智能，陈序。晟天项目技术合作方。”陈序报上身份，言简意赅，随即转向会议主持人，“抱歉打断会议进程。我有个紧急的技术数据需要与林薇分析师确认，与她的汇报内容直接相关。能否请她先离席片刻处理？”

　　理由充分，且将林薇的离场从“尴尬退场”变成了“处理紧急公务”。主持人连忙点头。

　　陈序转向林薇，很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她跟随的意味。

　　林薇终于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一丝神。她看着陈序平静的侧脸，感受着他用身体和语言构筑的这道临时屏障，心脏那狂乱的跳动，奇迹般地开始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对主持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陈序，步伐稳定地走下了台，离开了会议厅。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间，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林薇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后怕、愤怒、委屈…各种情绪翻涌上来。

　　陈序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可能都徒劳，只是提供了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应该的。”陈序回答，然后补充道，“基于我们的协作协议，保障协作方的状态稳定，是确保项目顺利推进的必要条件。”

　　又是协议。但这一次，林薇听出了不同。这不是推脱，而是他能为自己的“越界”行为找到的、最合乎他逻辑的解释。他用“协议”这个安全绳，完成了一次不安全的救援。

　　“那个人…”林薇低声说。

　　“宋云朗。云顶资本董事总经理。你的前任。擅长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心理施压达成商业目的。风评谨慎。”陈序快速报出了一串信息，显然在刚才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通过手机快速检索了对方背景。

　　林薇苦笑：“你还是这么…高效。”

　　“信息是决策的基础。”陈序顿了顿，看着她，“他的攻击具有明确的针对性，旨在摧毁你的职业信誉，引发自我怀疑。这是典型的心理操控手段。你不需要为他的行为负责，也不需要因此质疑自己的专业判断。”

　　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宋云朗的意图，也剥离了她身上不必要的自责。

　　“我知道。”林薇闭了闭眼，“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

　　“低概率事件，但一旦发生，冲击力大。”陈序陈述，“你的应激反应是正常的。神经系统对类似创伤情境有记忆效应。”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这很正常，不丢人。

　　林薇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怎么想到要上台？”那不是他风格。他厌恶人群，厌恶非计划内的社交展示。

　　陈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分析了当时的情况变量：你处于被恶意公开质疑的状态，生理指标显示应激反应剧烈，认知功能可能暂时受损。现场无其他有效干预力量。我上台进行事实澄清并提供离场理由，是终止当前对你不利情境、并将你转移至安全环境的最优可行方案。虽然该方案超出了‘室友协议’范围，但符合‘协作方危机干预’的广义定义。”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严密，仿佛真的只是执行了一个优化算法。

　　但林薇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紧紧捏着平板以至于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他不是在执行算法。他是在那一刻，本能地选择了保护她。那些事后的“分析”和“定义”，不过是他事后为自己那不符合“协议”的本能行为，披上的一层理性的外衣。

　　就像他父亲来访时，他下意识为她挡开不怀好意的搭讪。就像停电时，他提醒她开手电筒。

　　他的“好”，总是包裹在坚硬的、理性的外壳里，需要她剥开一层层的“协议”、“分析”、“最优解”，才能触碰到里面那份笨拙的、真实的温度。

　　而这一次，她真切地触碰到了。

　　心底那块因为“建模事件”而始终存在的寒冰，在这一刻，终于“咔”一声，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然后，在一种混合着感激、理解、和更深层悸动的暖流中，缓缓融化。

　　“陈序，”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陈工”。

　　陈序看向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谢你。”林薇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只是为刚才。也为…很多别的。”

　　陈序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直接的、情感层面的感谢。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声音有些低：“不客气。系统…需要保持稳定。”

　　他还是用了“系统”这个词。但林薇听懂了。

　　她忽然觉得，他那套关于“系统”、“协议”、“优化”的语言，不再冰冷可怕，反而成了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独特的密码。一种理性灵魂表达感性的、别扭又真诚的方式。

　　“嗯，系统稳定很重要。”她顺着他的话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

　　消防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旧的系统，因为一次错误的“观测”而崩溃。

　　而新的系统，在经历了冰封、强制收敛、协同进化、家族压力测试，以及刚刚这场突如其来的“创伤应激”救援后，似乎完成了一次深度的、彻底的“系统还原”。

　　还原到了一个更干净、也更坚实的状态。

　　这一次，核心代码里，清晰地写入了“保护”、“共情”与“无条件信任”的指令。

　　而运行环境，是两个人共同构建的、名为“我们”的崭新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