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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强制收敛 ...


  •   打破僵局的,并非某一方主动伸出的橄榄枝,而是来自外部系统的强制性“收敛”压力。

      磐石资本与晟天科技的Pre-IPO合作,在经历了泄密风波、启宸出局等一系列震荡后,终于进入了最关键的尽职调查与最终投资协议谈判阶段。而这个阶段,需要一个高度协同、无缝对接的团队。林薇作为项目核心成员,负责财务模型与投资条款;而深维智能的“蜂群”算法,则被晟天看中,希望引入其进行供应链风险预测模型的优化,这需要陈序团队提供深度技术支持。

      王总亲自将林薇叫到办公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林薇,晟天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你和深维的陈总,之前合作揭露问题,配合得不错。现在到了攻坚阶段,我需要你们继续保持高效协同。深维那边的技术对接,你负责牵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个人情绪,影响到公司的整体利益。”

      他把“个人情绪”几个字咬得很重。

      林薇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在数亿甚至数十亿的投资面前,她和陈序之间那点尴尬,渺小得不值一提。她必须专业,必须完成任务。

      同一天,阿Ken也苦着脸对陈序说:“老大,晟天那边指定要和磐石的林薇团队对接。说只有她最了解整体情况,沟通成本最低。而且王总那边也发了正式合作函…这事儿,推不掉了。你…你得和林小姐一起工作一阵子了。”

      陈序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商业逻辑下的必然选择,无法拒绝。这意味着,他和林薇之间那个“减少非必要交互”的临时协议,在“工作”这个强大的外部约束下,必须被部分暂停。

      “明白。”他最终说道,“我会确保工作接口顺畅。”

      第一次工作对接会议,安排在磐石资本的会议室。林薇提前十分钟到达,调试设备,整理材料,表情是职业化的平静。陈序准时出现,穿着比平时正式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进门后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在合作范围内,又最大限度地拉开了私人空间。

      会议开始。讨论技术方案、数据接口规范、测试时间表、风险控制点…两人全程使用专业术语,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林薇阐述业务需求,陈序回应技术可行性,有问有答,节奏高效。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是一对配合默契的专业搭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默契之下,是冰冷的公式和精确的边界。每一次目光不可避免的接触,都迅速而自然地移开。每一次需要传递文件,都通过桌面滑行或第三方中转。语言的温度,严格控制在冰点以上、但绝不超过工作所需的范畴。

      阿Ken作为深维的代表也参加了会议,坐在中间,感觉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干巴巴的技术笑话,结果只有晟天那边的一个工程师敷衍地笑了两声。林薇和陈序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会议结束,双方敲定了下一步计划。林薇礼貌地表示会发送会议纪要给各方。陈序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第一次“强制协同”任务,表面顺利完成。

      但收敛的压力并未结束。由于项目涉及敏感数据交换和复杂的模型联调,单纯的线上沟通效率太低。晟天和磐石共同要求,双方核心人员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集中办公,地点在晟天科技提供的、符合安全要求的项目作战室。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至少两周里,林薇和陈序将每天有超过八小时,共处在一个比公寓客厅大不了多少的封闭空间里。无法回避,无法保持安全距离。

      第一天集中办公,气氛比会议室更僵硬。作战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外加偶尔进来送资料的助理。沉默被放大,敲击键盘的声音、点击鼠标的声音、甚至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林薇专注于调整财务模型的参数,陈序在另一张桌子上调试算法接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必要的技术问题确认,没有任何交流。

      中午,助理送来两份盒饭。两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吃完,像完成一项补给任务。

      下午,林薇遇到了一个技术问题。财务模型需要调用“蜂群”算法的一个中间输出进行敏感性分析,但返回的数据格式和她预期的不符,导致后续计算报错。她检查了自己的代码,确认无误,问题应该出在接口对接或算法输出层面。

      她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按照“协议”,她应该通过企业微信或邮件,用文字描述问题,等待陈序回复。但那可能耗费大量时间,而进度紧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纯粹专业的口吻,头也不抬地开口:“陈工,算法模块C的输出数据,第三维度的标准差似乎异常偏高,导致下游计算溢出。麻烦你确认一下,是接口映射问题,还是算法内部处理导致的?”

      她用了“陈工”这个称呼,划清界限。

      陈序正在运行的代码停了下来。他看向自己的屏幕,快速检查日志。“收到。正在排查。”他的回应同样简洁、专业。

      几分钟后,他再次开口,目光依然落在自己屏幕上:“接口映射无误。问题可能出在数据预处理阶段,异常值过滤阈值设置可能过于敏感,在特定数据分布下放大了噪声。建议将阈值参数theta从0.95调整到0.92。你可以先手动修改你的调用参数试一下。”

      他给出了具体的技术建议,但没有越界去碰她的电脑。

      林薇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参数,重新运行。错误消失了。

      “可以了。谢谢。”她说,声音平淡。

      “不客气。”他回应。

      一次纯粹的技术问题解决。高效,但冰冷。

      然而,在接下来几天,这种“强制收敛”下的高频、高强度专业协同,开始产生微妙的影响。他们不得不频繁地就技术细节进行快速、精准的沟通。讨论算法逻辑、数据流向、异常处理方案…在这些纯粹理性的领域,他们的思维能够以极高的效率对接、碰撞、甚至互补。

      林薇不得不承认,陈序在技术上的严谨和洞察力,让她在构建更稳健的财务模型时受益匪浅。而陈序也发现,林薇对业务逻辑的深刻理解和对风险点的敏锐把握,常常能指出他算法设计中未曾考虑的盲区。

      他们像两个被迫组队的顶级工匠,在共同雕琢一件复杂的作品。虽然彼此不说话,但通过作品(代码、模型、文档)的衔接与修正,一种基于绝对专业能力的、新的“连接”在悄然建立。

      这种连接无关情感,甚至刻意排除了情感。但它坚实、可靠,并且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成为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周五下午,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了。

      晟天科技所在园区突然进行电力检修,备用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整个作战室瞬间陷入黑暗,空调停止,服务器发出关机警报。

      “怎么回事?”林薇在黑暗中站起身。

      “园区临时停电。”陈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平稳,“备用电源启动需要3-5分钟。我们的本地工作站有UPS,但撑不了太久。先保存所有工作。”

      黑暗中,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和少数指示灯发出的微光。两人迅速操作,保存文档,备份数据。

      然后,便是完全的黑暗和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逐渐停转的余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林薇能听到陈序就在不远处,平稳的呼吸声。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他的那种清爽的皂角混合着极淡代码的气息(也许是心理作用)。封闭的黑暗放大了这种“共处一室”的感知,先前被工作和理性压抑的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浮动。

      “你怕黑吗?”陈序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近。他似乎移动了位置。

      “不怕。”林薇立刻回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不习惯突然的安静。”

      “嗯。”陈序应了一声。片刻后,他又说:“根据历史数据,园区备用发电机启动平均耗时4分17秒。我们还有大约2分钟。”

      他是在用数据缓解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吗?林薇想。

      “你的手机,”陈序忽然说,“有手电筒功能。可以打开,提供最低限度照明,减少碰撞风险。”

      林薇这才想起来,摸索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凌乱的桌面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站在不远处的陈序。他正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手机光晕中,映着两点微光。

      两人的目光在光束中短暂交汇。没有了白天的屏幕和文件作为屏障,没有了“工作”这个保护色,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的注视,让林薇心头一跳。她立刻移开了视线,将光束打向地面。

      “谢谢。”陈序说,不知道是谢她提供照明,还是谢她移开视线。

      “不客气。”林薇低声回应。

      尴尬的沉默再次弥漫,但似乎和之前那种冰冷的沉默不同。多了一些…无所适从。

      就在林薇觉得这两分钟无比漫长时,头顶的灯管“嗡”地一声,闪烁了几下,骤然亮起。空调重新开始送风,服务器启动的噪音响起。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短暂滋生的、无法定义的气氛。

      两人几乎同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检查系统恢复情况,重新投入工作。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黑暗和对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下班时,林薇整理东西,发现自己的钢笔滚到了陈序的桌子下面。她犹豫了一下,弯腰去捡。陈序也正好起身,两人几乎头碰头。

      “抱歉。”陈序立刻后退一步。

      “没事。”林薇捡起笔,直起身。

      “今天…辛苦了。”陈序忽然说,语气有些生硬,像在完成一个必须的流程。

      “你也是。”林薇回答,同样生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作战室,乘坐不同的电梯下楼,走向不同的方向。

      回公寓的地铁上,林薇靠着车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眼前却浮现出停电时,黑暗中陈序那双映着手机微光的眼睛。还有他说的“怕黑吗”,和那段关于发电机启动时间的、笨拙的“数据安慰”。

      她想起苏沫的话——“他通往心的路径崎岖得可怕。”

      也许,在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和精准的逻辑背后,在那次灾难性的“建模”失误之下,他确实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甚至常常误解的方式,笨拙地感知和回应着周围的世界…包括她。

      而她,因为恐惧和愤怒,彻底关闭了接收他信号的频道。

      强制收敛的压力,不仅将他们拉入物理上的近距离,似乎也开始迫使她在理智层面,重新“收敛”对他这个人和他行为的评估模型。

      绝对的冰冷,似乎开始出现裂痕。

      而裂痕中,隐约透出的,是她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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