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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系统静默与溢出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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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世界并没有立刻崩塌。
陈序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感应灯自动熄灭,将他吞没在黑暗里。只有工作间门缝下漏出的蓝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冰冷的、界限分明的线。
他缓慢地走回工作间,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屏幕上,那个发错的聊天窗口还开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移动鼠标,关闭了所有窗口,包括那个加密的“Project M”文件夹。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终端,输入了一行命令:
rm-rf./Project_M/observations.log
回车。没有确认提示,日志文件被永久删除。
他又打开了一个系统日志清洗脚本,设定清除过去四周内所有浏览器缓存、临时文件、以及与“情感”、“行为模式”、“关系”相关的本地搜索记录。脚本开始运行,进度条无声地推进。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黑暗中,林薇最后那个冰冷、失望的眼神,和“可怕”、“可悲”两个字,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
“过拟合警报”已经不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训练数据污染,以及由此导致的模型信任崩盘。
他试图用已知框架分析现状:
系统状态:双主体系统。主体A(林薇)对主体B(陈序)的信任度评估降至历史最低点。主体A启动“防御协议”,要求回退到初始状态(原始共享协议)。
错误根源:主体B(陈序)的操作失误(信息泄露),叠加主体A的固有恐惧(对“理性物化情感”的创伤记忆),产生灾难性误解。
当前约束:物理空间强制共享。沟通渠道被主体A单方面限制(“减少非必要交互”)。
优化目标:未知。修复信任?证明意图?还是…等待系统自然衰减(关系终结)?
他发现,自己无法为这个优化问题定义一个清晰的目标函数。任何涉及“修复”或“证明”的行动,都可能被主体A解读为新的“操控”或“计算”,导致信任度进一步下降。而不行动,则等同于接受系统滑向“关系终结”的吸引子。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境。至少,以他现有的“算法”和“数据”,无解。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心脏区域某种沉闷的、陌生的生理性不适,包裹了他。他将其标记为“高维情感应激反应的躯体化表现”,但这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他决定,暂时不采取任何主动行动。执行主体A的要求:回退到初始协议,保持距离,减少交互。这至少能防止错误在当下被继续放大。
接下来的几天,802室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但冰冷无声的机器。
林薇严格遵循“原始协议”。她早起半小时,完美错开洗漱高峰。三餐要么在公司解决,要么叫外卖在次卧吃。在公共区域(厨房、客厅)偶遇时,她会立刻移开视线,或干脆转身离开。必要的交流(如物业通知、水电费分摊)通过微信文字完成,简洁、客观、不带任何情绪后缀。
陈序也彻底退回了自己的壳。他恢复了凌晨工作、白天补觉的混乱作息,最大限度地减少与林薇时空重叠的概率。他把所有个人物品收回房间或指定区域。甚至,他关闭了那个曾为林薇留灯的玄关感应器。
公寓干净、整洁、安静得可怕。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层透明的冰。
然而,系统的“溢出效应”开始显现。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阿Ken。
那天,阿Ken来送一份需要陈序紧急签字的投资协议补充条款。他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我靠,老陈,你们这儿空调开几度?怎么跟冰窖似的?”阿Ken搓着胳膊,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过分整洁、也过分安静的客厅,“林小姐不在?”
“在次卧。”陈序头也不抬地签字,语气平淡。
阿Ken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天之后…你们…没事吧?”他指的是那条灾难性的消息。
“按协议执行。”陈序将签好的文件推过去,示意他可以走了。
“协议?”阿Ken瞪大眼,“什么协议能制造出这种…太平间氛围?老陈,不是我说,那天是你不地道,但林小姐那反应也有点…过头了吧?你是不是没解释清楚?”
“解释属于‘非必要交互’。”陈序站起身,走向工作间,意思是谈话结束。
阿Ken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他觉得这对室友之间的“系统错误”,恐怕比他处理过的任何代码Bug都要棘手。
溢出效应也蔓延到了林薇的工作中。
晟天科技那个技术接口人,果然对那条“分析摘要”产生了好奇。在一次项目电话会上,他半开玩笑地对林薇说:“林经理,你们磐石真是藏龙卧虎啊,连行为情感分析模型都这么前沿,难怪能洞察先机。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把这个模型应用到我们未来的客户满意度分析里?”
林薇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脸上却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王工说笑了,那是技术同事个人兴趣的探索片段,不成熟,也完全不在本次合作范围。我们还是聚焦眼前的接口规范吧。”
挂掉电话,她感到一阵反胃。陈序那个愚蠢的错误,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到了她的职业领域。她必须花费额外的精力,去澄清、去掩饰、去维持专业的表象。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专注。看报告时会走神,建模时会敲错公式,甚至在与王总汇报时,也会因为某个词(如“分析”、“模式”)而瞬间失神。
她知道这是情绪干扰。但理性上明白,和情感上控制,是两回事。
愤怒和失望之下,是更深层的、被她压抑的伤心。她伤心于陈序竟然真的在用那种方式“看待”她,更伤心于自己竟然对此感到如此受伤——这证明她之前那些朦胧的期待和好感,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苏沫的电话在她最烦躁的时候打了进来。
“宝!我搞到两张超难抢的沉浸式戏剧票!本周五晚上,你必须陪我去!拯救一下你这个被资本主义异化的灵魂!”苏沫的声音活力四射。
“沫沫,我这周很忙,而且…”林薇想拒绝。
“而且什么而且!你声音都不对劲!跟那个‘协议帅哥’吵架了?”苏沫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薇沉默。
“果然!”苏沫叹了口气,“行吧,姐妹就是你的情绪垃圾桶。周五晚上,老地方咖啡厅,你必须来。不然我就杀到你家去!”
周五晚上,咖啡厅角落。林薇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苏沫听完,托着下巴,难得地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薇薇,我这么说可能你不爱听。但我觉得…陈序那个家伙,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都把我当实验对象建模分析了,还能是什么意思?”林薇冷笑。
“你先别炸。”苏沫按住她的手,“听我说。我搞艺术的,见过很多怪咖。有些人,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没有心,是他们的心…长得跟别人不一样,通往心的路径也崎岖得可怕。”
她看着林薇:“陈序明显就是这种极品怪咖。你用正常人的社交逻辑去套他,当然会觉得他冷血、可怕。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花那么多心思,去观测你、分析你?因为他在意,但他又不懂。他只能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他那些代码、数据、模型——去试图理解你这个让他感到困惑和吸引的‘未知系统’。”
林薇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那次发错消息,是蠢出天际。”苏沫毫不留情,“但换个角度看,是不是也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重要到让他失去了平时的精准?他为什么会研究这个?还不是因为你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让他这个‘情感算法’的门外汉,急得想自己造个工具来破译?”
“可这不能成为他物化我的理由。”林薇低声说,但语气已不似之前坚决。
“是,方法错了,大错特错。”苏沫点头,“但意图呢?薇薇,你因为前任那个真·人渣,对所有‘理性’处理感情的方式都有了PTSD。但陈序和他不一样。前任是用理性算计利益,陈序是用理性探索你。虽然探索的方式笨得像头用鼻子敲代码的大象。”
这个比喻让林薇差点没绷住。
“当然,我可不是劝你立刻原谅他。”苏沫正色道,“他这错误犯得低级又伤人,活该被冷冻几天。但你也别一杆子打死。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看清楚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气他的方法,还是气…他其实没那么懂你,却让你动了心?”
苏沫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门上某把沉重的锁。愤怒的坚冰下,某些被冻结的、更柔软的东西,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晚回家,林薇在玄关换鞋时,无意中瞥见陈序的工作间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他今天…似乎睡得早了些。
她走到厨房倒水,发现中岛一角,放着一盒未开封的、她之前提过想试试的进口花果茶。旁边没有便签,什么都没有,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她拿起那盒茶,看了很久。这算“非必要交互”吗?是试探?是道歉?还是…只是他顺手买了,又不知道如何处理?
她不知道。
但最终,她没有把茶放回原处,也没有扔掉。她把它放进了橱柜里,属于她的那个角落。
系统依然处于静默状态。
但某些细微的、未被正式定义的“溢出”,似乎已经开始在冰冷的协议之下,悄然发生。
改变或许不会立刻到来。
但绝对零度,似乎也不再是唯一可能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