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34、过拟合警报

　　第三十四章：过拟合警报

　　派对之后的几天，802室的气氛发生了某种精妙的变化。

　　并非变得亲密或热络，相反，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观察，在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流淌。对话依然简洁，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停顿和斟酌。目光接触时，会更快地移开，但移开前的瞬间，似乎承载了更多未言之意。

　　林薇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陈序的细节。他敲代码时微微蹙眉的弧度，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方向（虽然通常是拆开的圆珠笔芯），甚至是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洞洞鞋边缘磨损的样式。这些毫无意义的信息，却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干扰着她的专注。

　　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王总交给她重新跟进的晟天项目，也处处透着异常。晟天那边的对接人变得异常“好说话”，许多原本需要反复拉锯的条款，现在都顺利得出奇。周天晟甚至通过中间人，向她含蓄地表达了“私人谢意”，并暗示未来“合作空间广阔”。

　　这不对劲。商业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周天晟的善意，更像是一种投资，或者说，押注。他押的不是磐石资本，而是她林薇——一个能挖出启宸“逻辑炸弹”、并且与深维智能技术核心人物关系匪浅的分析师。

　　这让她感到不适。她厌恶被物化为“资源”或“纽带”，尤其当这种价值与她和陈序之间那团尚未理清的私密情感产生关联时。

　　与此同时，陈序的“Project M”观测进入了高负荷运行状态。他收集到的“异常数据”越来越多：林薇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平均时长增加了0.5秒；她开始在他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里也泡茶（之前她只用自己的一套）；她甚至“无意中”多买了一份他常吃的那种牌子的速食意面放在冰箱…

　　这些信号微弱但持续，在散点图上开始呈现出模糊的聚类趋势。但陈序的理性大脑亮起了红灯——这可能是过拟合（Overfitting）的先兆。

　　在机器学习中，过拟合指模型过度依赖于训练数据中的细节和噪声，以至于在新的、未见过的数据上表现糟糕。对应到情感分析，就是他可能过度解读了林薇那些细微的行为变化，赋予了它们不存在的、关于“正向意图”的意义。也许她只是顺手，只是习惯，或者只是…社交礼貌的延伸。

　　他需要新的、更可靠的测试数据，来验证或修正他的模型。但情感不像代码，可以随意设置测试用例。直接的询问风险太高，可能破坏当前脆弱的平衡，导致系统崩溃。

　　焦虑之下，他犯了一个技术性的错误。

　　那天晚上，林薇在客厅修改晟天项目的最后一份报告，陈序在工作间调试一段核心代码。阿Ken发来一份新的客户需求文档，其中提到希望“深蓝”算法能更好地理解用户“隐含的情感偏好”，以提升个性化推荐效果。

　　这再次触动了陈序那根关于“情感建模”的神经。他沉浸其中，试图设计一个更鲁棒的模型。不知不觉，他调出了“Project M”的部分观测数据（匿名化处理后），试图将其作为辅助训练集，来测试他的新模型架构是否能捕捉到那些微妙的模式差异。

　　他工作得太投入，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林薇还在客厅。当他终于完成一段核心代码的调试，兴奋地想要验证一个想法时，他顺手将一段模型生成的、基于观测数据推演的“潜在情感倾向分析摘要”（高度抽象，但内含关键行为特征），贴到了他和阿Ken、还有一个核心算法工程师的三人群里，并附言：“新思路，基于小规模真实交互数据测试，识别隐性偏好模式，准确率有待验证，但方向可能可行。”

　　他点击了发送。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他瞥见了聊天窗口顶端“晟天项目组-林薇”的字样。血液瞬间冻结。

　　他发错群了。

　　那不是他们的三人技术群，那是前几天阿Ken为了方便沟通晟天项目潜在的技术对接问题，临时拉的一个小群，里面有阿Ken、陈序、林薇，以及晟天的一位技术接口人！

　　更要命的是，那位晟天的技术接口人，就在几分钟前，还在群里问了一个关于数据接口的问题。而陈序贴出的那份“分析摘要”，虽然隐去了具体人名，但其中描述的行为模式特征——“对象A在共享空间中，对对象B的常用物品表现出无意识的模仿与适配倾向”、“在第三方社交场合中，对象A对对象B的物理边界表现出高于常模的维护意愿”……

　　对于了解他们基本情况的阿Ken，甚至对于稍有洞察力的外人而言，指向性太明显了。

　　陈序手指冰凉，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空白。他第一时间长按消息，试图撤回。但超过了两分钟，撤回失效。

　　他立刻在群里补了一条：“抱歉，发错。技术测试数据片段，无关项目，请忽略。”

　　然后，他私聊阿Ken：“紧急！帮我想办法，把上面那条消息的影响降到最低。尤其是对林薇。”

　　阿Ken很快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捂脸的表情：“老大…你…你让我怎么说？这简直是…用你的话说，‘系统性灾难级失误’啊！林薇肯定看见了！这…这跟直接表白有什么区别？还是用数据分析报告的形式！”

　　陈序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在胃部紧缩。他立刻起身，拉开工作间的门。

　　客厅里，林薇还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但她的背影僵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一片冷白。

　　她看见了。而且，看懂了。

　　陈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系统错误”，没有预案，没有修复脚本。

　　林薇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失望。那种深深的，触及根本的失望。

　　“陈序，”她的声音很轻，但像冰锥一样刺穿寂静，“这就是你理解的‘情感’和‘关系’？一套需要被观测、分析、建模、并贴上‘潜在倾向’标签的…数据系统？”

　　“我…”陈序想解释，想说那是发错了，想说那只是不成熟的测试，想说他本意并非如此。但在她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理性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坐实了她的指控。

　　“所以，这段时间，我那些让你困惑的‘行为模式’，那些‘异常信号’，都被你忠实地记录下来了，对吧？”林薇站起身，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序紧绷的神经上，“像记录实验小鼠的跑笼数据一样？然后试图用一个算法，来预测我这只‘小鼠’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跑？或者，判断我对你这个‘实验员’的‘潜在倾向’是否达到了可投资的阈值？”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淬着冰。

　　“不是这样。”陈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那只是一种…理解工具。我试图理解…我们之间…那种无法用简单逻辑描述的变化。”

　　“理解？”林薇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悲凉，“用你那种冰冷的、拆解的、物化的方式去‘理解’？陈序，你让我觉得可怕，也让我觉得…可悲。”

　　“可悲”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陈序心上。他脸色瞬间煞白。

　　“我前男友，他至少坦荡地告诉我，在他那套利益计算模型里，我的‘情感价值’权重不够高。”林薇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压抑的愤怒和受伤终于泄露出来，“而你，陈序，你做得更彻底。你连‘情感’本身都要先解构成数据点，才能进行处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行走的、会干扰你模型收敛的复杂变量集合吗？”

　　“林薇！”陈序提高声音，想打断她这种可怕的解读，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在他胸腔里蔓延，“我没有！那是失误！是发错群了！那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技术探索！”

　　“技术探索…”林薇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很好。那请你继续你的‘技术探索’吧。至于我们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个曾经充满默契、而今却让她感到窒息的空间，一字一句地说：

　　“关于‘关系域’的共识，我想需要重新评估了。在达成新的、明确的协议之前，建议我们严格遵守最初的《共享住所协议》条款。保持距离，减少非必要交互。”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次卧，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在陈序听来，却如同系统彻底崩溃的断线声。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电脑屏幕上，那个该死的、发错群的分析摘要，还在聊天窗口里刺眼地挂着。

　　“过拟合警报”在他脑中尖啸，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模型过度解读了噪声。

　　是他这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建模者”，用最糟糕的方式，污染了唯一珍贵的、真实的“数据源”。

　　并且，可能永远失去了…修复的机会。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802室内，曾经悄然滋长的所有温暖与可能，在这一刻，仿佛被骤然冰封。

　　梯度没有消失。

　　它指向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寒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