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33、梯度消失

　　“Project M”的观测持续进行，但进展缓慢得像冰川移动。
　　陈序记录着各种“参数”：林薇每周煮咖啡的次数（略有增加，且有时会“做多”），她晚上在客厅停留的平均时长（延长了12分钟），她对他提到的技术问题表现出兴趣的频率（显著上升）…但这些离散的数据点，难以拟合出清晰的趋势线。
　　更让他困惑的是“反馈”的模糊性。当他尝试一些微小的、基于观测的“干预”——比如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或者在她咳嗽时默默将止咳糖浆放在公共药箱最显眼的位置——她的反应变量很大。有时是简单的“谢谢”，有时是一个短暂的笑容，有时则似乎毫无察觉。奖励信号不明确，导致“策略优化”缺乏方向。
　　他感觉自己像在训练一个奖励稀疏且延迟的环境，探索成本很高，收敛速度极慢。
　　而林薇这边，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她能感觉到陈序不动声色的关注，那些体贴的细节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她并非无动于衷，相反，她内心那个精于计算的“风险评估模型”正在疯狂运转。
　　收益栏下，项目不断增加：智力匹配带来的愉悦感，困境中不言而喻的支持，生活细节上被照顾的安心，甚至是他那种笨拙的认真里透出的独特吸引力…每一项的权重都在调高。
　　但风险栏里，那条红色的、加粗的项依然刺眼：“可能导致当前稳定、高效、低能耗的共享关系彻底崩溃，失去最优生活解。”
　　更深的恐惧来自过往。前任那张冷静分析“投入产出比”的脸，偶尔会与陈序专注建模的侧脸重叠。她害怕那种将情感也置于冰冷计算之下的理性。陈序的“观测”和“参数”思维，恰恰触动了这根敏感的神经。
　　于是，两人陷入了一种“梯度消失”的状态。情感在累积，但表达和推进的“梯度”近乎为零。关系在现状附近震荡，无法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有效更新。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意外——苏沫的生日派对。
　　苏沫下了死命令，要求林薇必须携伴参加。“我不管你是抓你那个室友还是雇个临时演员，反正不能让我姐妹落单！不然我就给你安排十个相亲对象在派对上轮流轰炸！”
　　林薇无奈，只好试探性地问陈序：“我闺蜜周末生日派对，要求…带个同伴。你…有兴趣吗？可能会有点吵，很多人。如果没空或者不感兴趣，完全没关系。”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陈序的“社交能耗”模型，对这种场合的评价恐怕是“灾难级”。
　　陈序正在检查一段代码，闻言手指停在半空。他快速评估：高密度陌生人环境，持续噪音，无明确议程的社交互动…预期能耗确实极高。但，这是一个新的、高维度的观测场景。在非居家环境下观察“目标对象”的行为模式，或许能获取突破性的数据。
　　“可以。”他点点头，“需要准备什么？着装要求？礼物预算范围？是否需要提前了解参与者背景以准备话题？”
　　林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有规划。“不用那么复杂，休闲一点就行。礼物我来准备，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人你基本都不认识，跟着我就好。”
　　“明白。我会尽量降低存在感，完成‘同伴’的基础功能。”陈序认真地说。
　　派对在一家时髦的艺术酒吧举办。苏沫的人脉圈三教九流，现场挤满了艺术家、策展人、媒体人、还有几个像林薇一样的金融圈朋友。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酒精和食物的气味。
　　陈序一进门，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林薇察觉到了，低声说：“要不你去那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坐坐？我打个招呼就过来。”
　　“不用。适应性训练。”陈序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像扫描仪在构建环境地图，“跟着你。效率最高。”
　　林薇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应付着苏沫热情的拥抱和朋友们好奇的目光。“这就是你那个‘协议室友’？哇，林薇你可以啊，藏这么帅的极客宝贝！”“陈先生是做什么的？AI？厉害厉害！那你们平时在家聊什么？代码吗？哈哈哈！”
　　陈序应对得很…标准。问好，简短回答专业问题，对调侃报以礼貌但略显困惑的微笑。他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站在林薇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但稳定的背景板。只有在有人试图给林薇灌酒，或者靠得太近时，他会稍稍上前半步，用身体隔开一点距离，或者接过酒杯，平静地说：“她明天有早会，我代劳。”然后面不改色地喝掉。
　　林薇看着他被灯光染上色彩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不习惯而微微蹙起却强自镇定的眉头，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酸软而悸动。
　　派对进行到一半，有个自诩风流的画廊小老板，借着酒意，挤到林薇身边大谈艺术投资，手不老实地想往她肩上搭。
　　“这位先生，”陈序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穿透出来。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冰水，“您的酒洒了，小心。”
　　他动作自然地将冰水杯递到对方晃悠的手边，几滴冰水溅到对方手背上。画廊老板一个激灵，缩回手，有些恼怒地看向陈序。
　　陈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但莫名的有种沉静的压迫感。“需要纸巾吗？”他问。
　　画廊老板嘟囔了一句，讪讪地走开了。
　　“谢谢。”林薇低声说，心跳有些快。刚才那一瞬间，陈序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日的书卷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守护意味的锐利。
　　“职责范围内。”陈序简短回应，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注意到她的酒杯空了，很自然地拿过去，走到吧台，片刻后回来，递给她一杯新的、颜色更浅的饮料。“气泡水，加了一片柠檬。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计。”
　　他连这都注意到了。林薇接过杯子，指尖发烫。
　　派对后半程，林薇被几个金融圈的朋友拉到一边聊行业动态。陈序独自站在靠近出口的阴影里，减少能耗。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女孩凑过来，大概是苏沫的艺术家朋友，带着猎奇的笑容打量他。
　　“听说你是搞AI的？能读懂人心吗？”女孩凑得很近，香水味浓烈。
　　陈序微微后仰，拉开距离：“不能。目前的技术只能分析外部行为数据模式，无法触及主观意识。”
　　“那多没意思。”女孩吃吃地笑，手指故意划过自己锁骨，“那你分析分析我，现在是什么‘模式’？”
　　陈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根据公开的社交行为模型，过于靠近陌生异性并询问私人化问题，通常属于‘试探性社交’或‘寻求关注’模式。但在缺乏更多上下文的情况下，分析置信度很低。建议直接说明你的意图，以提升沟通效率。”
　　女孩：“……”
　　她翻了个白眼，嘟囔着“没劲”，扭着腰走了。
　　这一幕，恰好被回头找陈序的林薇看到。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个家伙，真是…用最理性的方式，完成最彻底的拒绝。
　　派对散场时，已近凌晨。苏沫喝得有点多，抱着林薇不肯撒手：“薇薇…你这个室友，挺好…虽然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复杂数据结构…但他护着你的时候，有点帅哦！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你们…好好过！”
　　林薇好不容易把苏沫塞进出租车，松了口气。夜风一吹，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陈序默默站在她身边，伸手拦了另一辆车。
　　车上，两人都很沉默。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淌，光影划过他们的脸。
　　“今晚，谢谢。”林薇再次说道，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很轻柔，“是不是很累？”
　　陈序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感官输入过载，需要时间处理。但…数据收获很大。”
　　“哦？什么数据？”
　　陈序转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看着她：“你在社交场合的应对策略，高效、灵活，但带有防御性。面对不喜欢的接近，你的第一反应是礼貌周旋，而非直接拒绝。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关系域’演化会陷入‘梯度消失’。”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这个时候，如此直接地切回那个话题。
　　“我…”她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他说的是事实。她习惯了计算风险，习惯了维持表面和谐，习惯了不轻易暴露真实意图和感受。
　　“直接的拒绝或接受，是更节能的交互方式。”陈序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结论，但目光牢牢锁住她，“但需要双方都具备清晰的意图表达，和承担后果的意愿。”
　　他是在问她，是否具备这样的意愿。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司机在前座兀自开着广播，喧嚣的夜间节目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和渴望在胸中激烈交战。她想看清他镜片后的眼神，但光线太暗。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颠簸。林薇没坐稳，身体朝陈序那边歪了一下。陈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微微的力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烙在她的皮肤上。
　　两人都僵住了。这个接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更不容忽视。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一丝极淡咖啡味的气息。陈序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
　　“抱歉。”他低声说，转回头看向前方，耳根在掠过的车灯下，似乎有些发红。
　　“没事。”林薇也坐直身体，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像有细小的电流蹿过，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无一言。但那个触碰，和那番关于“直接意图”的话，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沉默中不断扩大，冲撞着“关系域”那层看似坚固的边界。
　　梯度，似乎在某个维度上，突然出现了。
　　车子在铂悦府楼下停稳。陈序付了车费，下车，绕到另一边，很自然地替林薇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走向大堂，电梯，上楼。全程沉默，但沉默中涌动着一种全新的、紧绷的张力。
　　用指纹打开802的门，温暖的、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晚安。”林薇低声说，不敢看他，径直走向次卧。
　　“晚安。”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日一样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林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而客厅里，陈序没有立刻回工作间。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记录“Project M”的平板，解锁，新建一条日志：
　　【关键事件记录 - 派对】
　　高压力社交环境测试通过。目标对象（林）在受干扰时，依赖度略有上升。
　　观察到“边界试探-防御-解除”完整交互案例，数据已存档。
　　物理接触事件发生（手臂扶持）。接触时间：1.7秒。接触后，双方心率、呼吸频率均有异常波动（目测+间接感知）。
　　提出“直接意图表达”议题。目标对象未给出明确反馈，但反馈延迟与情绪波动显著，非稳态信号。
　　推论：系统当前处于高阶不稳定点附近。微小扰动可能导致相变。
　　下一阶段观测重点：识别可能触发相变的“扰动因子”，并评估其方向（正向/负向）。
　　他保存日志，放下平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扶住她时，那份纤细而真实的触感。以及，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扰动因子…”他低声自语。
　　或许，最大的扰动因子，已经不再是外部事件。
　　而是他自己系统中，那个越来越难以忽略的、指向她的、被称为“倾向性”的参数。
　　它的权重，正在以无法遏制的速度，悄然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