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22、规则失效期

　　临时协议带来的短暂和平，像一层薄冰，在持续的高压下，悄然开裂。

　　林薇调去了并购重组部。名义上是“沉淀”，实则是流放。工作从光鲜亮丽的Pre-IPO前沿，变成了繁琐的尽职调查和冗长的资产整合报告。她像一颗被强行按入不同轨道的行星，需要重新适应引力和转速。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周围那种心照不宣的打量与疏离——一个从核心项目被“发配”过来的人，身上总带着点可疑的气息。她必须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废品，而是“转岗”。

　　陈序的“深蓝”算法因祸得福，在业内小范围引起了关注。但那篇匿名发布的泄露代码，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让潜在合作方总是心存疑虑。A轮延伸融资的谈判进入胶着期，投资人对估值和安全性的担忧并存。他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解释、保证，社交能耗严重超标。

　　压力反馈到共享空间里，便是《时刻表》的彻底失灵。

　　林薇时常在凌晨两三点，带着一身烟酒气（并购部的应酬比她想象的多）和满心烦躁回家，只想瘫倒。而这时，往往是陈序灵感迸发或与海外团队开会的时间，客厅里键盘敲击声、低语讨论声不绝于耳。

　　冲突在一个周三的凌晨爆发。林薇刚结束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谈判酒局，头疼欲裂，只想立刻洗澡睡觉。推开公寓门，却见客厅灯火通明，陈序正和屏幕里的几个人激烈争论着什么，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术语。

　　“陈序，”林薇忍着不适，声音沙哑，“能不能小点声？或者戴耳机？”

　　陈序似乎没听见，或者说，完全沉浸在技术讨论中，对着麦克风说：“不，这个架构必须推翻，耦合度太高，后续迭代会是灾难……”

　　“陈序！”林薇提高声音，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序这才注意到她，按下静音键，转头，眉头因为被打断而紧锁：“我在开会，国际团队，有时差。协议里写了，周四凌晨这个时段我有优先使用权。”

　　“协议也写了，‘优先’不等于‘独占’，且需考虑基本居住安宁！”林薇的酒意和疲惫混成一股邪火，“我已经连续三天被你的键盘声吵到凌晨！我需要休息！”

　　“你的休息时间在过去一周呈现出高度不规律分布，平均每日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这本身就不符合健康协议附录里关于‘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条款。”陈序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他惯常的数据陈述式，“而且，根据记录，你昨晚在浴室使用时间超过四十分钟，远超平均……”

　　“你监测我？！”林薇彻底被激怒了，一种被侵犯的隐私感油然而生，“陈序，你是不是有病？我们签的是合租协议，不是卖身契！你有什么权利记录我的洗澡时间？”

　　“是传感器自动记录的匿名数据，用于优化公共资源使用效率，协议附件E第3款有提及。”陈序辩解，但看到林薇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现在吵到我了！事实就是你这套冷冰冰的数据和协议让我觉得窒息！”林薇脱口而出，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宣泄出来，“是不是所有事情在你眼里都能拆解成参数和条款？连最基本的、半夜不要打扰别人休息的人之常情，都需要用分贝计和协议来约束吗？”

　　陈序愣住了，他似乎无法理解林薇的怒火为何如此炽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生硬地转回屏幕：“会议还剩二十分钟。我会尽量降低音量。”

　　说完，他戴上了耳机，但敲击键盘的力度明显放轻了。

　　林薇看着他迅速投入工作的背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上心头。她疲惫地走回次卧，重重关上门，将客厅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冷战，就此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公寓里如同两个幽灵，尽量避开交集。厨房的使用严格按分钟错开，冰箱里的食物再次泾渭分明，连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必要的沟通（如物业缴费）通过便签完成，字迹工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然而，在这冰冷的表象下，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林薇发现，自己总出问题、开关门时会发出刺耳声音的衣柜滑轨，不知何时被修好了，还上了润滑油，开关变得顺滑无声。她盯着那被修复的轨道看了很久，没说话。

　　陈序则注意到，在他因为连续熬夜、不小心在客厅睡着而有点着凉咳嗽时，第二天早上，他常放水杯的茶几上，多了一盒没拆封的止咳含片和两瓶电解质水。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的小票，显示价格。没有署名。

　　他们像两个固执的孩童，在用一种别扭到可笑的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对立，却又忍不住伸出触角，试探着释放一点点的善意。

　　打破僵局的，是一场意外。

　　周五晚上，林薇为了赶一份并购项目的财务模型，错过了饭点，又喝了大量浓咖啡。凌晨时分，胃部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她没在意，直到疼痛加剧，演变为痉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浑身发冷。

　　外面的陈序似乎被惊动了。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薇听到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洗手间门外。

　　“林薇？”陈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你需要帮助吗？”

　　林薇疼得说不出话，又一阵恶心袭来。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林薇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感到一阵自暴自弃的凄凉。

　　然而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林薇勉强睁开眼，看到纸条上打印着几行字：

　　“1.急性肠胃炎可能性87%。建议：禁食，补充电解质，保暖，严重需就医。

　　2.门口已放置：口服补液盐（已冲好，温水），暖宝宝，毛巾。

　　3.如需去医院，我可陪同。根据协议附录D（健康紧急情况），此条为强制性互助条款。”

　　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格式。但林薇看着那杯放在门口小凳子上、冒着微微热气的盐水，和旁边叠好的干净毛巾，眼眶突然有些发酸。疼痛和虚弱瓦解了她的防御，也让她看清了那冷硬格式下的内容。

　　她挣扎着打开门，拿起那杯温水，小口喝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身体的寒意。她拿起暖宝宝贴在肚子上，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缓过一阵后，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陈序坐在他的工作站前，屏幕暗着，似乎并没有在工作。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好点了吗？”他问，语气比平时稍缓。

　　“嗯。”林薇低低应了一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裹紧了身上的薄毯，“谢谢。”

　　“不用。条款规定。”陈序移开目光，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数据显示，独居者在突发急病时，风险系数显著增高。确保室友基本健康，符合共同利益。”

　　又是数据，又是利益。但林薇这次没有觉得刺耳。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要用这么别扭的方式。

　　“陈序，”她看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们别吵了。那《时刻表》，见鬼去吧。”

　　陈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然后，她听到他说：

　　“好。新的动态平衡协议，明天再议。”

　　没有道歉，没有煽情。只是一句简单的“明天再议”。

　　但林薇知道，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夜色深沉。客厅里，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坐在工作台前，没有说话，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

　　过了一会儿，陈序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林薇面前的茶几上。

　　“多喝水。”他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薇端起那杯热水，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疼痛仍未完全消退，但那种冰冷的孤寂感，似乎被这杯水，和这沉默却不再对抗的陪伴，驱散了不少。

　　规则失效了。但某种比规则更微妙的东西，似乎在废墟之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