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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烧排骨   周五的 ...

  •   周五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一直断断续续到傍晚,把整座城市洗刷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蓝色。

      白决站在厨房门口,看自家阿姨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机轰轰地响,铁锅里的排骨被糖色裹了一层又一层,滋滋地冒着油光。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排骨在锅里翻滚的样子,让他想起封烬每次吃到这道菜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封烬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夸张地喊“好吃”,但他的眉眼会舒展,咀嚼的速度会放慢,偶尔还会用筷子尖把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那大概是他最放松的时刻了。

      “小决,你站这儿闻味儿都闻了十分钟了。”阿姨笑着推他出去,“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一会儿好了叫你。”

      白决被推出厨房,正好撞见白爷爷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棋谱。

      “爷爷,您今天不出去下棋了?”
      “下雨天,老李腿疼,不来了。”白爷爷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陪爷爷说说话。”

      白决走过去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老花镜递给爷爷。白爷爷接过眼镜,没急着戴,反而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柔和。

      “封家那小子几点到?”
      “他说六点半左右。”

      “嗯。”白爷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小决,你跟爷爷说,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白决被问得一愣:“什么怎么样?”

      “就是对你好不好。”白爷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白决总觉得爷爷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挺好的。”白决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报纸,“他……一直挺照顾我的。”

      “照顾你?”白爷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似笑非笑,让白决心跳快了半拍。

      “爷爷,您别想多了。”白决赶紧补充。

      白爷爷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戴上老花镜,翻开棋谱。但白决注意到,爷爷翻了两页都没翻过去,始终停在同一页上。

      墙上的时钟走到六点二十的时候,门铃响了。

      白决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打开。

      封烬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顺着伞骨往下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那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得整张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来了。”白决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伞,“你淋雨了?不是让你打车吗?”
      “公交方便。”封烬换了鞋,目光越过白决的肩膀,看向客厅里的白爷爷,微微颔首,“白爷爷好。”

      白爷爷放下棋谱,摘了老花镜,从头到脚看了封烬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还带着雨水的脸上,叹了口气:“瘦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瘦。”

      封烬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一样在嘴角掠过,但白决注意到,封烬笑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放松一点,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稍稍解脱出来。

      “快去擦擦头发,别感冒了。”白决推着他往卫生间走,转身去卧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封烬接过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白决。白决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平时蓬松,看起来软乎乎的。

      “你头发翘了。”封烬忽然说。

      白决下意识地去摸后脑勺,果然有一撮头发不听话地支棱着。他用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反而翘得更厉害。

      封烬看不下去了,伸手把那撮头发替他摁下去,手指在他发顶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白决的耳朵尖红了。

      “好了。”封烬垂下眼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出卫生间。

      白决在原地站了两秒,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姨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醋溜鱼片、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是封烬爱吃的。白决不知道阿姨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爷爷交代过。

      白爷爷坐在主位,白决坐在他右手边,封烬坐在白决旁边。三个人围着圆桌,窗外的雨声把室内的安静衬得很温柔。

      “吃菜吃菜。”白爷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封烬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谢谢白爷爷。”封烬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白决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眉眼果然舒展开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卷曲的叶片缓缓伸展开来,露出底下柔软的脉络。

      他想,封烬大概不知道,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有多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一种很脆弱的、很少见的放松。封烬平时太绷着了,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裂。只有在这种时刻——在白家的餐桌上,在白爷爷的注视下,在白决的身边——他才会松开那根弦,做一小会儿真实的自己。

      “小决,你下周的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白爷爷问。
      “还行,英语阅读我多做了一套卷子。”白决一边给封烬盛汤一边回答。

      “你自己喝汤。”封烬按住他的手腕,把汤勺拿过来,先给白决盛了一碗,再给自己盛。
      白爷爷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白爷爷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封烬:“小封,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有些话爷爷不好多说,但有一句你得记住。”
      封烬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平静而认真。

      “你现在十五岁,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先把书读好。”白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怎么活,才是你自己的事。”

      封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白爷爷,说了一句:“谢谢白爷爷,我记住了。”

      白决在旁边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知道封烬这些日子过得不好,那些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封烬转,甩不掉也躲不开。但封烬从来不跟他说这些,每次见面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崩塌过。

      可白决知道,崩塌了。

      封烬的世界早就塌了,只是他一个人咬着牙,把碎掉的砖块一块一块地垒回去,不让人看见。

      吃完饭,白决送封烬下楼。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细细密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里,封烬撑着那把黑伞,伞面微微倾向白决那边,自己的右肩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肩膀湿了。”白决说。
      “没事。”

      白决伸手握住伞柄,想把伞往封烬那边推,封烬的手却握得很紧,纹丝不动。

      “封烬,你淋湿了会感冒。”
      “你淋湿了胃会疼。”封烬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你上次胃炎发作,疼了三天。”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对上封烬的目光,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不讲道理,还有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

      他松开了手。
      “那你明天记得喝姜茶。”白决说。
      “嗯。”

      走到小区门口,封烬停下脚步。出租车已经叫好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夜里一明一暗地跳。

      “周五晚上的课,你别又饿着肚子去。”白决站在雨伞的边缘,半截肩膀露在外面,“阿姨给你打包了排骨,你记得带回去。”

      “带了。”封烬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是白决在他出门前提溜过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你先走”。雨声把沉默填得很满,满到白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这雨声盖过去了。

      “白决。”封烬忽然叫他。
      “嗯?”

      封烬看着他,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白决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了一遍,皮肤底下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周五晚上的课,老师要讲电磁感应,我回去把笔记拍给你。”封烬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白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够让封烬的呼吸顿了一拍。

      “好。”白决说。

      封烬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决看见他隔着车窗玻璃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像是把很多话都压在了眼底,最后只留了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车开走了,尾灯的光在雨幕里拖出两条红色的线,然后被夜色吞没。

      白决站在原地,撑着自己的伞,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凉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想帮封烬推伞的那只手——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

      太近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白决觉得自己随时会暴露。暴露那些不该有的心跳,暴露那些盯着封烬侧脸发呆的瞬间,暴露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想到失眠的夜晚。

      可是他又舍不得拉开距离。

      白决回到家,白爷爷还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了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爷爷,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白爷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白决走过去坐下,白爷爷把那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凉的那杯喝了一口。

      “小封这孩子,心思重。”白爷爷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白决的心猛地缩紧了。

      “爷爷……”
      “你别紧张。”白爷爷摆了摆手,“爷爷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我不是说那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两个都还小,日子还长,别急着把什么都定下来。”

      白决低着头,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摩挲,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白爷爷的声音沉下来,“你妈妈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怨过?”

      白决的手指停了。

      妈妈。这个词在他生命里已经变得很遥远了。六岁那年,妈妈离开的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死亡。他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哭得很伤心,而他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以后,家里再也没有栀子花的味道了。

      “我没怨过谁。”白决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太记得她了。”

      白爷爷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也好。”他最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站起身,扶着拐杖慢慢走向卧室,“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白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杯热茶喝完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吹开云层,露出一小片夜空,上面零星挂着几颗不亮的星。他把杯子洗了,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是封烬发来的:「到家了。」
      第二条隔了五分钟:「排骨我吃完了。」

      白决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打了一行字:「一整盒你都吃完了?不撑吗?」

      封烬秒回:「嗯。」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不是说我太瘦了。」
      白决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封烬太瘦了?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今晚吃饭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发过消息。唯一的可能是,他在饭桌上跟爷爷说了一句“他太瘦了”,而封烬听见了,并且记了下来。

      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白决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屋顶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想,封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随口一提,还是和他一样,把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

      白决不敢问。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条:「那明天早餐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
      封烬回了一个「好」字。

      白决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聊天背景换成了一张星空图——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张图很好看,和他的心情无关。

      真的无关。

      明天是周六,封烬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白决不用去。但他们约好了早上七点半在学校门口碰头,一起吃早餐,然后封烬去上课,白决回家写作业。

      白决在日历上给这个约定打了一个星标,备注写了两个字:「早饭。」

      然后他把这两个字删掉,改成:「和他。」

      又觉得太矫情,删掉,改回「早饭」,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倒计时。

      白决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封烬把那盒排骨吃完之后,把保温袋洗干净晾在厨房的架子上。那个保温袋是白决家的,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他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但封烬把它留下来了,摆在冰箱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白决发来的:「明天早餐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

      封烬靠在厨房的灶台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翻到白决之前发的那条消息——「那周五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爷爷说好久没见你了。」

      他其实知道白爷爷不会真的“好久没见他”,因为上周白爷爷才在商场碰到过他,还跟他说了两句话。白决这么说,只是怕他不好意思来。

      白决总是这样。他不会直接说“我想你来”,而是找一个理由,一个不会让封烬觉得亏欠的理由。

      封烬太了解白决了。

      了解他所有温柔的谎言,了解他所有小心翼翼的体贴,了解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弧度,了解他胃疼时不说疼只是皱眉头的样子,了解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所以封烬从来不说“我不需要你照顾”,因为他知道,那会让白决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而白决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封烬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每次见到白决都会想,却从来不敢往深处想的问题。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会不会把白决推开?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会。
      一定会。
      因为他太脏了。

      他的身体里流着那个男人的血,那个做出了一切肮脏事情的男人的血。他不配站在白决身边,不配接受白决的温柔,不配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但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白决对他笑,舍不得白决叫他“封烬”,舍不得那碗盛到他面前的汤,舍不得那个粉蓝色的兔子保温袋,舍不得每一次见面时白决眼里那一瞬间的亮光。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

      封烬闭上了眼睛,在自我厌恶里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白决,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拼命跑,拼命跑,却永远跑不到那扇门前。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白决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封烬已经站在包子铺前面了。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白决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不是说让我请你吗?”白决接过豆浆,热乎乎的,正好暖他被秋风吹凉的手指。

      “我先到了,算我请的。”封烬说完,转身对包子铺的老板说,“一笼鲜肉包,一笼灌汤包,分开装。”

      白决想说“不用分开装,我吃什么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封烬记得他不吃姜,灌汤包里没有姜,鲜肉包里有。分开装,是因为封烬吃鲜肉包,给他买灌汤包。

      这些事情,封烬从来不说。
      但白决都知道。

      就像白决知道,封烬昨天在饭桌上吃了三块排骨,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米饭。他记住了这个数据,比记住任何一道数学公式都牢。

      两个少年站在秋天的早晨里,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们之间的空气蒸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白决透过那片白雾看封烬,觉得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你嘴角。”封烬忽然说。
      白决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到。

      封烬看着他那一下毫无意义的舔嘴角,眼神暗了暗,然后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豆浆渍。动作很快,快到白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但白决的嘴唇上还留着那根手指的触感,微凉的,骨节分明的,带着一点薄茧的。

      “谢……谢谢。”白决的舌头打了结。
      封烬没看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白决也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喝豆浆,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红,假装心跳没有快到一百二十码。

      他想起昨天晚上爷爷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白决心想,爷爷大概说反了。
      不对的人,大概是他自己。

      因为封烬只是正常地做了一件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帮他擦掉嘴角的豆浆,仅此而已。而他却因为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放了一百遍,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十倍,连封烬指尖的纹理都在脑海里清晰得像一张高精度的照片。

      这不正常。

      白决用力咬了一口灌汤包,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眼眶一酸。

      “烫着了?”封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无奈。
      “没有。”白决含混地说,使劲眨了眨眼。

      封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白决捕捉到了。在那个笑容里,封烬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像那个总是绷着的、沉默的少年,而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里面透出光来。

      但那道光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封烬自己关上了。

      “我进去了。”封烬拎起剩下的包子,“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

      白决站在原地,看着封烬的背影穿过校门,走进教学楼。他的步伐很快,肩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但白决知道,封烬走到二楼的时候,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停留两秒。

      果然。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出现了封烬的侧脸。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白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秋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白决踩着那些沙沙作响的叶子,一步一步地走,步子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封烬发来的消息:「灌汤包很烫,下次我帮你吹凉再给你。」

      白决盯着这条消息,站在秋天的风里,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笑得心脏发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揉碎了,又拼回去。

      他回了一条消息:「不用,烫的才好吃。」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专心上课,中午好好吃饭,别饿着。」

      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封烬坐在集训教室里,把这两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十遍,然后把最后那条「别饿着」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了密的相册。

      那个相册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决」。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白决去年冬天的一张侧脸。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白决站在操场上仰头看雪,睫毛上落了碎碎的冰晶,鼻尖冻得红红的,笑起来像冬天里唯一会发光的东西。

      那是封烬偷拍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偷拍过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因为再多看一次那样的笑容,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

      教室里的老师开始讲课了,封烬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

      他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指尖,压进字迹里,压进那些不会被人看见的缝隙里。

      但他的右手边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字。

      那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无意间留下的,又像是藏在笔迹深处的秘密。

      「白」。

      封烬看见那个字,停了两秒,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干净的。
      一切都应该是干净的。
      只有他不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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