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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壳   天气忽 ...

  •   天气忽然就热了。

      热得不讲道理,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把整个城市扣在锅底下烤。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一个方向吹到另一个方向,头顶的风扇叶片转起来的时候吱吱地响,像一只垂死的蝉在做最后的挣扎。

      白决把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他的手臂比以前细了一圈,腕骨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分明,但瘦得不健康。

      林知夏有一次看到他的手臂,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给他带的饭盒里多了一块排骨。

      “你多吃点肉。”她把饭盒放在白决桌上,转身就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不需要验收,不需要反馈,完成就是完成了。

      白决看着那块排骨,忽然想起了封烬。想起了他吃排骨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了他把骨头按大小排列的习惯,想起了他在白家餐桌上第一次吃红烧排骨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这份好是不是真的属于他,确认完之后才开始放心地吃。

      封烬已经整整两周没有来学校了。

      白决每天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教学楼门口的那条路,那条从校门通向教学楼的、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

      他在想,也许今天封烬会出现在那条路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来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封烬没有来。
      一天都没有。

      白决每天早上都会给封烬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早上好」或者「记得吃早饭」。

      他没有问“你今天来不来学校”,因为他不想让封烬觉得他在催他。

      封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他应该来学校,知道他在逃避,他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提醒他。

      封烬的回复时有时无。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什么都不回。白决不追问,不催,不打电话。他知道封烬在出租屋里,活着,没有消失。

      他不敢要求更多,因为更多的要求可能会让封烬退得更远。封烬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你越靠近他越害怕,你越是伸出手想帮他,他越把自己缩成一个别人碰不到的球。

      白决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他愿意的时候给他一点光,在他不愿意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六月三号,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白决去接水的时候,在走廊里被张鸣远堵住了。

      这次不是张鸣远一个人,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叫刘程,一个叫王哲,都是张鸣远的朋友,或者说,都是张鸣远的跟班。三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挡住了从饮水机到教室的必经之路。

      “白决,你那个小男朋友呢?”张鸣远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白决的耳朵里,“怎么最近不见他来上学了?是不是被你爸的事吓跑了?”

      白决端着水杯,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绕路,没有后退,没有低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张鸣远的脸,那张长得不错的、但表情让人不舒服的脸。

      “张鸣远,”白决的声音很平静,“你上次考试排名掉到一百八十名了,你知道吗?”

      张鸣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物理只考了六十三分,选择题错了六道。”白决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与其在这里关心我朋友来不来上学,不如回去看看你的物理卷子。”

      刘程和王哲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张鸣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声音,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扑。

      “你他妈——”张鸣远向前走了一步,拳头攥紧了。
      “张鸣远。”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白决偏头看了一眼,是方念。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很平静,“班主任刚才在找你,说你的物理作业连续三次没交了,让你现在去办公室。”

      张鸣远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他看了方念一眼,又看了白决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刘程和王哲跟在他后面,像两条被主人牵走的狗,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走廊里只剩下白决和方念。

      方念没有看白决,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白决注意到她翻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了,页角被她捏得有些皱。

      “方念。”白决叫她。

      方念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的上沿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白开水,没有什么味道,但能解渴。

      “班主任没有找他。”白决说。

      方念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承认的、藏在嘴角深处的微微上扬。

      “他应该去找他。”方念说完,转身走进了教室。

      白决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在他没有请求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在他没有呼救的时候听到了他下沉的声音。

      方念说她不是为了他,她是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差。林知夏说她不是管他,她是在擦桌子。赵一鸣说他不是替他解释,他只是想说张鸣远对谁都那样。

      他们每个人都给自己的善意找了一个借口,一个不会让白决觉得亏欠的、不会让白决觉得需要回报的、轻描淡写的、不值一提的借口。

      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决已经把每一份善意都记在了心里。不是因为他想还,而是因为这是他仅剩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的证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白决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题目很长,条件很多,他读了三遍才把题意理清楚。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数字和符号像流水一样从笔尖倾泻而出,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明了,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做完了。
      答案是对的。

      但他没有觉得开心。以前做完一道难题,他会有一瞬间的满足感,像爬上了一座山的山顶,回头看看来时的路,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但现在,山顶还是那个山顶,路还是那条路,但他站在山顶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不冷,不热,不累,不开心。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觉得冷,但不想加衣服。

      太阳晒过来,他觉得热,但不想躲。

      白决把卷子翻过去,开始做下一道。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解题步骤井井有条。他的脑子在运转,在思考,在解题,但他的心不在。

      他的心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像一个被风吹走的气球,越飘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正在变成一个壳。一个完整的、没有破损的、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壳。

      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他还是在做所有的事情,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对所有人笑,说“我没事”,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痛苦,而是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情绪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河床还在,河道的形状还在,但水没有了。干涸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白决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做每一件事的速度一样——匀速,稳定,没有变化。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爷爷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拄着那根拐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姿态笔挺,像一个已经站了七十年的人,还会继续站下去,不管风多大,不管雨多大。

      白决快步走过去,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您怎么又来了?”

      白爷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书包,从书包又移回他的脸。那个检查的力度比上次更仔细了,像在检查一件随时可能会碎的瓷器。

      “今天路过。”白爷爷说。

      白决没有拆穿他。他走到爷爷的左边,让爷爷走在靠里的位置,自己走在外侧。白爷爷的步伐比上次更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是安全的才敢把重量放上去。

      “爷爷,您腿又疼了?”
      “不疼。”

      白决没有再问。他放慢了脚步,和爷爷保持同步。他们家的人都不说,这是一种遗传,一种比眼睛颜色更深、比血型更顽固的、刻在骨子里的沉默。

      “小决。”白爷爷忽然开口。
      “嗯。”
      “封家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白决沉默了几步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不好会让爷爷担心,说他很好是在撒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既不全是真话也不全是假话的话:“他还在调整。”

      白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调整”是什么意思。封烬在逃避,在躲藏,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封烬能不能调整过来,不知道需要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调整的过程中彻底放弃。他只知道,他的孙子正在用他的方式陪着那个孩子,用自己的沉默、自己的忍耐、自己的“我没事”去承载另一个人的沉默、忍耐和“我做不到”。

      “你们都不容易。”白爷爷说。

      白决的鼻子一酸,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在眼泪要出来的时候,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压到胸口,压到胃里,压到身体的某个角落,和其他被压下去的东西一起,慢慢地、安静地、无声地堆积在那里。

      “爷爷,您别担心我们。”

      白爷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克制的、像是在说“我已经老了,帮不了你们太多了,你们要自己走过去”的东西。

      “我不是担心你们,”白爷爷说,“我是相信你们。”

      白决的脚步顿了一下。

      相信。爷爷说的是相信,不是担心。相信他们能走过去,相信他们能撑住,相信他们不会在这条路上倒下。

      担心是把他们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孩子,相信是把他们当成能够自己站立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一整个成长的距离。

      “谢谢爷爷。”白决说。

      白爷爷没有回答,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白决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爷爷老了。不是一天一天地老的,是一夜之间老的,像一棵被暴风雨袭击过的树,叶子掉了一半,树枝断了几根,但树干还在,根还在,它还活着,还在撑着。

      晚上,白决回到房间,拿出手机。封烬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上一句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白决发的“晚安”和封烬回的“嗯”。那个“嗯”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那么待在那里。

      白决打了一行字:「爷爷今天又来接我了。他说他相信我们。」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肩膀,流过脊背。

      他看着瓷砖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热水蒸腾出的雾气把镜子蒙住了,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瘦了很多的、肩膀比几个月前窄了一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了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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