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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总会亮的 上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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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白决去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的尽头,他拿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人。
张鸣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白决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张鸣远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肆意。
但白决知道,那张好看的脸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好看。
“白决,你最近瘦了好多啊。”张鸣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怎么,吃不下去饭?是不是觉得食堂的饭不干净?也是,你爸那种事被曝光了,换谁谁都没胃口。”
白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步频。他走到饮水机前,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钮,水哗哗地流出来,灌满了杯子。他端起杯子,转身,往回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张鸣远伸手拦住了他。
白决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张鸣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全感转化成的攻击欲。
张鸣远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选择了站在大多数人的那一边,因为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永远是最安全的。
他不知道白决做错了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大家都在说白决的坏话,那他跟着说就行了。
白决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张鸣远,你是不是最近很闲?”
张鸣远愣了一下。
“上次考试你排名掉到了一百五十名以后,”白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与其花时间在这里跟我说话,不如回去多做几道数学题。”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憋笑,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张鸣远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发炸开,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扑。
“你以为你成绩好了不起啊?”张鸣远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隔壁班都能听见,“你成绩再好也改变不了你爸是个变态的事实!”
白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反驳的事实时的无力感。
张鸣远说得对,他成绩再好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改变不了他父亲做了什么,改变不了那些人怎么看他,改变不了他每天早上走进校门时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
成绩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但现在他发现,那把剑也是钝的,砍不断任何东西。
白决没有回答。他端着水杯,从张鸣远身边走了过去。这一次,张鸣远没有伸手拦他。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方念的座位。方念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白决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在那一页很久了,没有翻过去。她在听。她听见了,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不知道抬头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白决。
同情?愤怒?还是那种“我站在你这边”的热血沸腾?她不知道,所以她选择了低头。
白决不怪她。低头是一种自保,就像那些把目光移开的人、那些把桌子挪开的人、那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人一样。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不想被卷进去。在这个世界上,自保是人的本能,不是罪过。
白决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角,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他的手在写字的时候没有抖,他的表情在听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变,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他的身体内部,某个很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哪里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不是坠落,是下沉。坠落是快的,有声响的,会被注意到的;下沉是慢的,无声的,在你意识到之前,你已经沉到了看不见光的地方。
周三中午,白决没有去食堂。他在教室里把抽屉里的草莓牛奶拿出来喝了一盒,然后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只有几个带了饭的同学坐在座位上吃。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闻到了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那瓶洗衣液是封烬上次来家里的时候用的那瓶,白决专门买的同款,因为他喜欢封烬身上那个味道——干净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
他闭着眼睛,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假装封烬就在旁边,假装那些流言蜚语不存在,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白决,你是不是不舒服?”
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白决抬起头,看见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饭和菜,冒着热气。
“没有,就是有点困。”白决揉了揉眼睛。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桌角的草莓牛奶空盒上,眼神暗了一下,“你管那个叫吃饭?”
白决没有回答。
林知夏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推到他面前:“吃吧,我妈做的,多了我吃不完。”
白决低头看着那个饭盒。饭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盖子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米饭和菜。有青菜,有鸡蛋,有虾仁,还有一小块红烧肉。食物的热气从饭盒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知夏。”白决的声音有些哑。
“吃吧,别说话。”林知夏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
但白决注意到她的耳机线没有插进手机里,另一头悬空着,晃晃悠悠的,像一根没有接上电源的线。
白决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个饭盒里的所有东西。米饭,青菜,鸡蛋,虾仁,红烧肉,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把饭盒洗干净盖好,走到林知夏的座位旁边,把饭盒放在她桌上。
“谢谢,很好吃。”白决说。
林知夏摘下耳机,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用力,用力到嘴角有些歪。
“那以后我天天带,你天天吃。”她说。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他看着林知夏的眼睛,那两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林知夏说“天天带”是认真的,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说帮你擦桌子就会每天早到二十分钟帮你擦桌子,说让你吃她的饭就会每天多做一份带过来。
她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你记住她的人情。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所以就做了。
白决想,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好,不是因为你有朝一日可能会回报,而是因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林知夏是,赵一鸣是,宋时雨是,方念是。
他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是为了成为他的救世主,只是为了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拉他一把,让他多浮一会儿。
白决回到座位上,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句话。
「5月27日,星期三,阴。林知夏给我带了饭。有虾仁。很好吃。我吃完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吃不完。」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被一堆用过的笔芯盖着,像一个藏了太多秘密的、快要装不下的、随时可能爆开的容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白决请了假。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跑步。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不知道是第几节课后才会有的饭菜香。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封烬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他往上翻了翻,发现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干,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流,水量一天比一天少,河床一天比一天宽,水在河床底部浅浅地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流。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又删掉了,重新打:「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题,我觉得你肯定会做。」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长了,长到不像他会说的话。
封烬不在的日子里,他连发消息都变得笨拙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长度、什么内容,才能让封烬回复。
他以前不用想这些的,以前他和封烬之间的对话是自然的、流动的、不需要设计和修饰的。
现在不是了,现在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每一个词都要斟酌,每一次发送都是一场小型的赌博——赌封烬会回复,赌封烬会回复他想听到的内容。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看台上的风越来越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头发压了压,压不住,索性不管了。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整个天幕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他想,封烬现在在做什么?在出租屋里睡觉?在做物理题?在看窗外的天空?还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把自己放空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面对?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封烬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箱,他只能通过那些简短的、干涸的、像电报一样的消息去推测黑箱里发生了什么。
而那些消息透露的信息太少了,少到白决觉得自己不是在推测,而是在猜,猜封烬今天吃没吃饭,猜封烬今天有没有哭,猜封烬今天有没有想过要放弃。
白决在看台上坐到了下课铃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看台。腿坐麻了,走了几步才恢复知觉,脚底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不真实。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赵一鸣。赵一鸣手里拿着两根烤肠,看见白决,犹豫了一下,递了一根过来。
“吃吗?”
白决接过烤肠,咬了一口。烤肠很烫,烫得他舌头一缩,但他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它凉。
“白决,我跟你说个事。”赵一鸣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你说。”
“那个……张鸣远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他上次考试作弊被抓了,学校给了个警告处分,他心情不好,到处找茬。”赵一鸣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替他解释,我就是想说……他不是因为你才那样的,他对谁都那样。”
白决嚼着烤肠,点了点头。他知道赵一鸣是在安慰他,虽然方式笨拙了一些,但心意是好的。
赵一鸣想告诉他——那些恶意不是针对你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你不需要为此难过。但白决知道,那些恶意是针对于他的。
就算张鸣远对谁都那样,但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他父亲的、关于他的、关于他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我知道了,谢谢。”白决把烤肠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朝赵一鸣笑了笑。
赵一鸣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跑了。
白决站在校门口,看着赵一鸣跑远的背影,把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一个叫“白决”的角色。
这个角色成绩好,脾气好,对谁都笑,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可以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但他知道,这个角色不是他。
或者说,已经不是他了。他正在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看的人。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不想说话了。不是没有东西可说,而是说了也没有用。说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让听的人难受。他已经让太多人难受了,不想再增加一个。
白决坐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五月底的傍晚天很长,六点多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火球。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封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了某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盒已经空了的泡面桶。泡面桶的旁边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因为拍摄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
白决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模糊的色块。他勉强认出了那几个字——「白决,我做不到。」
他盯着这五个字,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扇快要被压垮的门。
封烬说他做不到。做不到什么?做不到来学校?做不到面对那些人?做不到忘记那些事?还是做不到活下去?
白决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打了一行字:「你做不到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失了。没有回复。又过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白决没有再追问。他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白决靠在车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可以被风吹走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他想起封烬写的那五个字——「白决,我做不到。」
他想回复说:“你做得到的,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大得多。”但他没有发,因为他知道封烬现在需要的不是鼓励,不是安慰,不是任何形式的“你应该怎样”。封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你做不到也没关系,做不到就不用做,不用勉强自己,不用逼自己去面对你面对不了的东西。”
白决在公交车到站之前,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做不到就不做了。没关系。我在。」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公交车到站了,白决下了车,走进小区,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白爷爷不在客厅,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有细微的翻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白决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文件。有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白氏集团股权重组方案”的字样,下面是一长串他看不懂的条款和数字。
但他看得懂最后一页上的那个签名——白爷爷的名字,签在那里,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像一把刀刻在石头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封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谢谢。」
白决看着这两个字,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站在那道光线旁边,没有踏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爷爷,喝水。”
门开了,白爷爷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支笔,脸上带着老花镜。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然后看着白决。
“小决,你脸色太差了。明天请假吧,在家休息一天。”
“不用,我没事。”白决说。
白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深很沉的东西。那不是一个爷爷看孙子的目光,而是一个经历了太多的人看另一个正在经历的人的目光。
他知道白决在经历什么,他知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他知道那种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做什么都没有力气的感觉。他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虽然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
“小决。”白爷爷的声音很低。
“嗯。”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爷爷说。”
白决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咽了下去。他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爷爷。”
白决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他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没有洗脸刷牙,就那么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胃又开始疼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他把暖手宝拿过来贴在胃上,暖意渗进去,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远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封烬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嗯”。他看着那个“嗯”字,觉得它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么沉下去了,沉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白决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他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自己像一台正在慢慢停下来的机器,零件还在运转,但动力越来越小,转速越来越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停下来。
他只知道,在停下来之前,他还要去上学,还要听课,还要做卷子,还要吃饭,还要对所有人笑,还要说“我没事”,还要在每天晚上的聊天界面里打出那些简短的、干涸的、像电报一样的消息。
这是他的日常,这是他的下沉。
缓慢的,无声的,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沉到了看不见光的地方。但他没有呼救,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呼救,也不知道谁会听到。
他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天总会亮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