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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用毛 ...

  •   他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了睡衣,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封烬回了消息。

      「白爷爷比我们强。」

      白决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把自己和白决放在同一个阵营里,放在“不够强”的那一边。

      这意味着他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独的、孤立的、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个体。他说“我们”,他和白决一起,站在“不够强”的那一边,仰望着白爷爷那个“够强”的人。

      白决回:「我们也会变强的。」
      封烬:「会吗?」

      白决看着这两个字,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封烬在怀疑,不是怀疑白决说的话,而是怀疑自己有没有变强的可能。

      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了,永远都在逃避,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出租屋,永远都迈不进那个校门,永远都只能在深夜给白决发一句“我做不到”。

      白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说话了,不是嘴笨,是心钝了。

      他想说“会的”,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

      他想说“我陪你”,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再说就变成了一种复读,失去了原有的重量。

      他想说“你不要放弃自己”,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道德绑架,像是在要求封烬为了他而努力活下去——这个责任太重了,他背不起,也不应该让封烬替他背。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封烬这次回得快了一些:「试什么?」

      白决:「试试能不能变强。你也是。不用很强,够用就行。」

      对面沉默了。白决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很多次,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过来。

      白决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今天方念替他挡住张鸣远时手里那本翻了很多遍都没有翻过去的书,想起林知夏饭盒里那块多出来的排骨,想起赵一鸣递过来的那根烫舌头的烤肠,想起宋时雨蹲在花坛边背历史书时鼻梁上滑下来的圆框眼镜,想起白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校门口的姿态——笔挺的,不肯弯的,像一面旗帜。

      他想,他不能倒。不是因为他不痛苦,而是因为还有人在看着他。林知夏在看他,赵一鸣在看他,宋时雨在看他,方念在看他,爷爷在看他。

      他如果倒了,他们会难过。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难过,因为他欠他们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还不完。

      这些善意堆在一起,垒成了一道薄薄的、不太结实的墙。墙不够高,挡不住所有的风,不够厚,挡不住所有的冷。但它在,在白决和深渊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会碎的、但还在的墙。

      白决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封烬发来了一条消息,很长,长到屏幕一页装不下。

      「白决,我知道我在逃。我知道我这样很没用。但我真的走不进那个校门。每次我想去,走到一半就停下了。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也许不是怕那些人,是怕看到你。看到你因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瘦了,林知夏跟我说了。她说你吃得很少,每天都吃很少。白决,你在替我吃苦。我做不到的事,你在替我扛。我不值得你这样。」

      白决盯着这行字,封烬说他不值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在哭,或者在忍着不哭,或者在哭完之后看着自己写下的这行字觉得它太矫情了想删掉但最终还是发了。

      封烬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他的错,他觉得所有他爱的人受到伤害都是因为他不够好,他觉得他不配拥有任何好的东西——包括白决的喜欢。

      白决打了很久的字,打打删删,删删打打。他想告诉封烬,他没有在替他吃苦,他是为自己吃苦。他想告诉封烬,他值得,全世界他最值得。

      他想告诉封烬,你不需要变得强大,你不需要走进那个校门,你不需要做任何你做不到的事——你只需要活着,活在我能找到的地方,就够了。

      但他打了很久之后,只发了两句话。

      「封烬,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什么都不用做。活着就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决以为封烬不会回复了。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封烬发了一个字:「好。」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给不了你陪伴,给不了你保护,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不会被指指点点的生活,但我给你这个。我活着。

      白决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腔、透过肋骨、透过皮肤、透过手机的屏幕,和那行字产生了某种共振。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封烬说了一句话。

      「这就够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枕头旁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路一样的光线。

      白决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封烬,有他自己,有那些在他们最黑暗的时候递过光的人。路很长,很暗,很难走,但有人在走,就没有白费。

      白决开始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一根红绳。不是什么特别的红绳,就是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根,编成简单的平结,两端留着穗子。

      他系在左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到红绳勒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系红绳。也许是觉得他在赶时髦,也许是觉得这是某种幸运符,也许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白决也不需要别人注意到。

      这根红绳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它是他和自己之间的一个约定——每天早上去学校之前,他会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话:今天还能撑吗?

      然后他自己回答:能。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撑过来了。

      白决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了。他每天晚上会在当天的日期后面写一段话,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还好”。

      他不敢写太多,不敢写太深,不敢把那些真正在脑子里翻涌的东西落在纸上,因为他怕有一天有人会看到。不是怕被人发现他的秘密,而是怕被人发现他已经碎成了什么样子。有些碎片太小了,小到拼不回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六月十号,星期三,白决的胃疼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弯下腰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拳头抵在他胃部慢慢往里压的疼。

      他早上吃了半碗粥,中午吃了林知夏带的饭盒里的三口米饭和一块排骨,下午喝了半杯水。他吃下去的每一口东西都需要用意志力去吞咽,食物到了喉咙口就会遇到那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不让东西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白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翻书的声音、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的,失真的,不真实的。

      “白决,你还好吗?”林知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但听起来像隔了很远。

      白决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她。林知夏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脸上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带着担忧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表情。

      “没事,就是有点困。”白决揉了揉眼睛。

      “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给你带了。”林知夏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决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粉色的,印着卡通猫,和上次那个一样。他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他的胃在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翻涌了一下,不是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激到的、收缩了一下又弹开的、不确定是想吃还是想吐的反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咸适中,肥而不腻。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夹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他把饭盒里的米饭吃了一半,红烧肉吃了大半,青菜全部吃完了。

      他把饭盒洗干净收拾好,放到林知夏的桌上。林知夏正在低头看书,看见饭盒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完了?”

      “嗯。”

      “明天想吃什么?”

      白决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都行。”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饭盒放进书包里,继续看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决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变快了,那种快了不是急着看完,而是放松了、放心了、可以正常速度阅读了。她在担心他吃不下去,现在知道他吃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白决回到座位上,把英语笔记本翻到夹层。夹层已经鼓得不像话了,他用橡皮筋箍了四圈才勉强合上。他打开夹层,把里面的纸条和便签条整理了一下——林知夏的,赵一鸣的,宋时雨的,方念的,还有封烬的。

      封烬的纸条最多,有些是夹在笔记本里的,有些是白决从消息里抄下来的,字迹工整,一字不差。

      他把封烬写的那张「白决,我做不到」拿了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这张纸条是最新的,日期是五月二十七号,封烬发的消息,白决抄下来的。

      他抄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字没有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放学后,白决在校门口遇到了宋时雨。她蹲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在吃,书包放在地上,校服裙摆垂在地上沾了灰,她也不在意。

      “白决!”她看见他,朝他挥了挥冰棍,“吃冰棍吗?我请客。”

      白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宋时雨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冰棍递给他,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冰棍,白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座山。

      “谢谢。”白决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棍很硬,凉意从牙齿渗进牙龈,从牙龈渗进骨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最近瘦了好多。”宋时雨一边吃冰棍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

      “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真的瘦了很多。”宋时雨转过头看着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你吃不下饭?”

      白决嚼着冰棍,没有回答。

      “我有一段时间也吃不下饭。”宋时雨说,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清脆,而是带了一点沙哑,“初三的时候,压力太大了,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疼。我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是紧张导致的,开了药,吃了就好了。但我好了之后,每次看到那个药瓶子还是会胃疼,条件反射。”

      白决偏头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平等的、更像是在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我理解你,但我不说‘我理解你’因为这句话太轻了”的东西。

      “你怎么好的?”白决问。

      宋时雨想了一下:“不知道。后来考完了,压力没了,就好了。但我觉得不是压力没了就好了,是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学会了跟别人说‘我胃疼’。”宋时雨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以前我不说,觉得说了也没用,还会让别人担心。后来我试了一次,跟我妈说了,我妈就带我去看医生了。看完医生就好了。”

      白决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在说胃疼,还是在说别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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