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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多肉   回到家 ...

  •   回到家,白决帮爷爷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夹层。夹层已经鼓得合不上了,他用橡皮筋箍了三圈,勉强把那些纸条和便签条关在里面。

      他拿出手机,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爷爷来学校接我了。他拄着拐杖。他腿疼,但他不说。」
      封烬这次回得很快:「白爷爷是好的人。」

      白决看着这行字,觉得封烬的用词很有意思。他说“好的人”,不是“好人”,是“好的人”。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是——“好人”是一个标签,是扁平的、单一的、可以被简单地定义和分类的;“好的人”是一个描述,是有厚度的、复杂的、不能被轻易概括的。封烬说白爷爷是“好的人”,意味着他看见了白爷爷的全部——他的好,他的不好,他的坚硬,他的柔软,他的倔强,他的克制——然后选择了用“好”这个词来覆盖这一切。

      白决回:「他今天走了很远的路,腿肯定更疼了。但他不说。我们家的人都不说。」
      封烬:「你也是。」

      白决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封烬说得对,不过说了也没有用。说了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让听的人难受。而他已经让太多人难受了,不想再增加一个。

      白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小猫这次是躺着的,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配文是“累了”。

      封烬回了一个句号。

      白决盯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封烬的句号不是句号,是一个拥抱。

      白决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胃又开始疼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膨胀,把胃壁撑得越来越薄。他把暖手宝拿出来充上电,等了几分钟,温度上来之后拔下来,压在胃上。

      暖意渗进去,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钝了一些,像一把刀被磨圆了刃,割不破皮肤,但压上去还是疼。

      白决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吃饭了吗?」
      封烬:「吃了。面。」
      白决:「自己煮的?」
      封烬:「嗯。」

      白决:「以后不要光吃面,要吃点菜。青菜,蛋,都行。」
      封烬:「好。」

      白决:「还有,你的扣子缝歪了,下次拿来我帮你缝。」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久到白决以为封烬不会再回复了。然后屏幕亮了,封烬发了两个字的回复:「晚安。」

      这是封烬第一次跟他说晚安。这两个字里有某种很柔软的东西,柔软到不像封烬会说的话。
      白决回:「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把暖手宝换了个位置。胃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大概是暖手宝的温度起了作用,大概是因为封烬说了晚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光很细,很长,像一条金色的线,从窗外延伸进来,一直延伸到他的枕头边,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明天还会有光,不管今天有多暗,明天光还会来。

      白决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白爷爷拄着拐杖的背影,想到了方念在自习课上说的那句话,想到了宋时雨递过来的小面包,想到了赵一鸣悄悄放在桌角的草莓牛奶,想到了林知夏每天帮他擦桌子的那只手,想到了封烬最后发来的那句“晚安”。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凌晨三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从十一点睡到了早上六点,整整七个小时,是他这半个月以来睡得最长、最深、最安稳的一次。他在睡着之前,在心里把那些善意的人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林知夏,赵一鸣,宋时雨,方念,爷爷,封烬。

      他在心里对他们每个人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在那些谢谢编织成的柔软的网里,沉入了黑暗。

      那之后,白决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地响,杂音从各个频段涌进来,拧到哪个频道都有人在说话。说的内容他不想听,但关不掉。他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试过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但都没有用。心跳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应该睡觉的人的心跳,倒像一个正在被追赶的人的心跳。

      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开始流眼泪。不是哭,是眼睛太干了,生理性的泪液分泌,和他的情绪没有任何关系。白决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的手在摸到枕头上的湿痕时,停了一下。枕头是湿的,一大片,从脸颊的位置蔓延到耳朵下面,像一片小型的、寂静的湖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也许是睡着的时候,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他的身体趁他的意识不注意,偷偷地替他把那些他不敢流出来的眼泪流掉了。

      白决翻了个身,把湿的那面枕头压到下面,把干的那面翻上来。他把暖手宝从床头拿过来,贴在胃上,闭上眼睛,继续努力入睡。

      他的胃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不是疼,是那种空荡荡的、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样的感觉。他吃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食物到了喉咙口就像遇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需要用力地、用意志力去吞咽,每一口都是一场小型的战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也许是有一天中午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觉得米饭没有了味道。

      不是苦,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的味道,而是什么都没有,像在嚼一团没有生命的、白色的、软绵绵的东西。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都变成了这样。他还是在吃,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活下去,但吃已经不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任务,一项需要完成的、没有感情的任务。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白决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睁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今天又要去那个地方了”。

      那个地方有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写在桌子上的字和画在照片上的叉。他不想去,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去,那些人就赢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想让他消失,而他不能消失。

      白决换好校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校服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用手把头发抓了抓,让它看起来不那么乱,然后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像一层纸,薄薄的,凉凉的,好像一捅就会破。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白爷爷已经坐在客厅了。茶几上摊着文件,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但白爷爷的表情没有轻松多少。他看见白决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白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没睡好。”白决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食道在抗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掐他的喉咙,让水走得比平时慢。

      白爷爷看着他喝水的样子,没有说话。但白决知道爷爷在看,爷爷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检测出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胖了,瘦了,高了,矮了,开心了,不开心了,爷爷都知道,只是不说。

      “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白爷爷忽然说,“该撤的撤了,该换的换了,该走的也走了。”

      白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爷爷说的该走的是什么意思。

      白翰墨,他的父亲,从白氏集团的股东名单上被彻底抹去了。不是辞职,不是卸任,是清除,像清除一个病毒一样,把他的名字、他的股份、他的一切从白家的产业里连根拔起。

      “爷爷。”白决放下水杯。
      “嗯。”
      “您不必跟我说这些。”

      白爷爷看着他的孙子,目光很复杂。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无力感。

      白决从来没见过爷爷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记忆里,爷爷永远是稳的、硬的、不可撼动的。但现在的爷爷,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表面还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出现了裂纹。

      “你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事你当然要知道。”白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爸爸……白翰墨,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跟他谈过了,他同意去国外,永远不会回来。”

      白决的手指攥紧了杯子。白翰墨要走了。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那个在他五岁之后就没有真正参与过他生活的人,那个他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的人,要走了。不会回来了。从此以后,“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将彻底变成一个空洞的符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可以填充。

      “嗯。”白决说。

      他放下水杯,拿起书包,走向门口。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的手在系鞋带的过程中抖了一下,蝴蝶结系歪了,像封烬缝的那颗扣子一样歪。他没有重新系,就那么歪着走出了门。

      白决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盆绿植。

      很小的一盆,白色的陶瓷盆,里面种着一棵多肉植物,叶片肥厚,翠绿色,叶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盆底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多肉不用常浇水,放窗台上晒晒太阳就能活。——方念」

      白决把那盆多肉端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最后一排唯一有阳光的位置,每天早上会有半个小时的日照,刚好够这棵小东西活下去。

      他不知道方念为什么要送他一盆多肉,也许是觉得他的桌子太单调了,也许是想在他的世界里放一点活着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她家里多了一盆、没地方放了、顺便带过来的。

      但他还是说了谢谢,在心里说的,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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